不想当新娘的新娘,出逃是用不上水晶鞋的。钟灵从囚禁半生的地方离开时,只带走了一块怀表。
她把钟鸣的所有罪证搜罗到U盘里,之后U盘镶进表壳,她便在那表壳上,嵌入一张与母亲的合照。之后,她脱下华美的衣裙,扮作灰扑扑的侍女。整个宅院的人都没有发现钟小姐的离开,所以她逃得很顺利,但向伯在城门口接应她时,她却停下了步子。
第四根火柴的燃烧,是钟灵逃出了城,站在寒风之中。
那些她讨厌的人全部被她甩在身后,泼妇做不了了,穿回来的钟灵双腿异样的沉重。
她记得自己是跑着出去的,可现今她回头看,静谧的城门正映衬着她的可笑。
走在前头的向伯见她停滞立马来拉,钟灵甩开那老仆的手,冷脸质问,“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不能流泪,不能杀人,不能骂人,钟灵就只剩下了追问,不料,她的追问也令火柴燃烧到了尽头。
(四)
第五根火柴,钟灵点的是那么平静。
所以出现尹君阳的脸时她并不奇怪,忧郁画家从上城学成返回故里,向伯一听他的故里是风雪小镇,拉了逃命逃到四肢冰冷的钟小姐上了他的车。
车辆破旧,路途遥远,然而黑布盖不住美貌,画家一眼倾心于落魄的小姐,暧昧便生于狭窄的车座。
能带她离开的人,真正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情诗与情画赠之不尽的人。钟灵在逃脱魔爪后遇见了尹君阳这个情种,而尹君阳也认定了钟灵这位人善心软的小姐。
于是在抵达故里的前一天,尹君阳跟以往数次拐骗良家少女一样,在水里下迷药。但跟以往不一样的是,他下了两杯。
多一个人多一份风险,幸运是向家老伯一杯就倒,不幸是钟灵在被送上他人床铺前醒了过来。
慌乱、虚伪掩饰,目光冰冷的女人坦白自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接招的尹君阳想要捉住小姐糜软的四肢,钟灵温声道,你我不早就心意相通了吗。
逃亡路上的心意相通,做过千百遍的下流之事,钟灵不仅巧妙地避开了被人发卖的命运,还蛊惑了尹君阳这虚伪懦弱的男人临阵倒戈,用一个飘渺的“爱”字。
哈,那第二次谁还会跟这么个恶心的男人说爱?
钟灵看到男人裸露的胸膛要盖住自己时,在情热的深吻中,用力咬穿他的舌头。
第六根火柴,像是要惩罚自己多次的离谱举动,钟灵眼前还是尹君阳。
拐骗戏码演成千金爱上穷小子,在那穷小子好吃好喝供养她的时间里,钟灵发现小镇旅馆的地下藏着一个少女的魔窟。她决然地向上城泄露了自己滞留风雪的消息,然后跟尹君阳提了分手。
几个老男人,一个懦弱画家。
钟灵嗤笑他们不自量力,老男人上来捆住自己手脚,似是要圆满最开始的犯罪,而懦弱画家站在一旁,用赠画赠诗的深情,乞求她不要离开自己。
那时钟灵有什么,钟灵只有一个疯狂到足够自毁的计划。
她大笑着,说她的锦衣玉食,说追她的男人每一个都非富即贵。她根本不爱尹君阳,根本不爱这个穷酸、天天跟着爸爸仿佛没断奶的男人。
画家无言再劝,深情碎得一干二净,钟灵斥骂完尹君阳就骂那些老男人,她太放荡,竟直白地讲出他们每次看她的目光都掺杂了欲望。最终,钟灵如愿被关进了漆黑的房间。
囚禁对钟灵来讲家常便饭,在这不惜自毁的计划里,她只需要熬到向伯带当地官员闯门救她,并抓走那些家伙就好了。
但静到可怖的深夜,她没等来向伯,她等来了尹君阳,举着一盏火光反复跳跃的灯。
第六根火柴,尹君阳要放她走,她打翻了灯,灯油迅速燃成吞天大火。
第七根火柴,尹君阳松开绳索,把她赶到雪地。忧郁画家难得自己做次决定,提分手时嘴巴哆嗦,一边冠冕堂皇地说他们两清,一边讲什么有钱了不起。
钟灵的火柴盒里只有七根火柴,她知道她自己其实也没付出过什么真心,开始是个将错就错的尝试,现在是觉得全世界男人肮脏下流,不如全去死的无所谓。反正她已经给上城的那些疯子留尾巴了,不论今夜自己是死是活,这家旅馆都将不复存在。
人就应该罪有应得不是吗。
最后这一根火柴或许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于是钟灵没重复现实中的快速逃离,反倒迎着寒风,对尹君阳说。
“有钱就是了不起啊。我突然间觉得,你跟我一样可怜。我的父亲用我链接起他的商业帝国,你的父亲就用你欺骗来一个又一个独身少女。我是妓女你是转卖我这种人的老鸨,多像啊,可怜虫们…所以你救我是在可怜我吗,不好意思,害死你的人是我,赶紧灰溜溜地逃走吧。”
如果此刻有根烟就好了。钟灵说完梦便破,她回到了圣人像所在的大堂,然后看到像前缓慢上升的白烟。她想,虔诚参拜的人早死在了门外,烟燃得再高又如何。
第八根火柴,钟灵把它的真身定义为圣人像前的香。
她折断了香,如同亲手折断自己的幻梦,玛德琳在身后无声注视这一切,钟灵像是早有预料,仰头大笑道。
“你终于来找我了。”
(五)
“消息是你故意泄露的?”
“是又如何。”
“教皇命令我来杀你。”
“哦?不止是杀我吧。”
钟灵转身的时候,玛德琳已经走到了可以和她接吻的距离。
“为什么?”
负责监视的红发圣骑似乎被支开,钟灵看到玛德琳白到毫无血色的脸,耳边却又进来一句情绪外露的,“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这话放在以前,钟灵可能会弯着眼睛,开心地四处叫喊,“耶,玛德琳跟我说话了!”
可现在不是以前,尘封的往事褪色成她吸吸鼻子,头一转就能咽下的眼泪。
“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做?”
钟灵说完就注视着玛德琳的一身圣洁。
她想起圣人膝下她也曾穿过纯净的白衣,可惜一个恍惚过去,圣人变成圣人像,她的白衣染尽血恨,而冷脸玛德琳眼球颤动道。
“我知道你想要逃离钟家,可是钟灵,你不是已经逃出去了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引来这里,你明明知道我们的所有联系都在受人监视!”
漫天雪无情,玛德琳也无情地指出钟灵行事上的相悖之处。
毕竟她从未怨恨过钟灵的逃离,她只是恨她逃走后还要给她打电话,恨她在那个电话里天真又挑衅地讲,玛德琳,我回到了风雪小镇,你呢。
为什么要关心我呢。
玛德琳看到钟灵咧开嘴笑,那笑区别于她们作为孩童时的纯真,区别于自己不过是讲一句话,钟灵就会欢呼雀跃的快乐。
她不快乐。为什么不快乐。继续逃跑会快乐吗。如果能快乐的话…
“可我不想再逃跑了。”
钟灵阻止了玛德琳脑中尚未成型的危险想法。
这个女人,不,应该算作是玛德琳的任务目标,这任性的目标根本不在乎自己杀不杀她,她站在那,张开嘴好似叹出一缕白烟。
她坦然求助道,“逃跑没有用,忍气吞声也没有用,没用的事情毫无意义,我这样子任性只会害死更多的人。玛德琳,帮我个忙吧,风雪小镇是我的家,虽然我的家早就没了,虽然这个地方已经没落成穷山恶水,但我生在这,我的母亲长眠于此,你的杀戮,能不能止于我啊?”
“我…”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你连自己的人身自由都决定不了。那玛德琳,你带我回去吧,不管接下来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带我回到上城吧。”
被支走的红发圣骑归来时看到一片刀光。
原来钟灵口中的不管她做什么,就是她拔刀逼退玛德琳到雪中,然后,在即将到场见证的观众眼前,真假参半地,要剥开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所谓隐忍的复仇计划,所谓第一步是逃跑,逃跑成功才能做的第二步,都抵不过残酷现实里一盆又一盆的冷水。
逃跑了又如何,一杯不防备的水就能让她沦陷狼窝。拿起刀又怎样,玛德琳强大到一个眼神就能震住她的进攻,她的手腕如针扎如过电,依旧是条任人宰割的烂鱼。
烂鱼何必奢求活着呢,钟灵反转刀锋。
一条路走不通就换另一条,烂鱼杀不死钟鸣就让旁的人来杀他,至于这个旁的人是谁,在哪里,钟灵握紧冰冷的刀把。
她想,倘若当初送信揭发罪恶的幕后推手也对钟鸣有千般万般的恨,那总会踏过她的血,接过她的火把继续复仇吧。
当然,没有恨也没关系,她拼死泼给钟鸣一盆臭水,然后魂归故里回到母亲怀抱的结局不也很美好吗?
于是,圣人像前,钟灵算计了尹君阳和诺雅、算计了玛德琳,甚至最后还不忘意外跟来的傻白甜陈慕,几句话,将钟鸣控诉成一位狠毒到要弑女的父亲。
于是,风雪故里,钟灵自刎,那溅射的血花仿若她生命的第九根火柴烧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