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她,救救她吧,”迪尔梅德呜咽着喊道,“救救她,救救她。”
就像在观看一出恐怖幻想剧一样,迪尔梅德看着很清楚,这个不幸的人仍然活着。她浸染鲜血的胸膛像一朵盛开的玫瑰,散发着迷人和死亡的气息。
“救救她。”迪尔梅德用微弱的声音啜泣着,接着又发出一阵痛苦的哀怨声,“请救救她吧,幻视先生。”
迪尔梅德跌倒在地,匍匐着通过了小径,爬上了中心,阿尔赫娜就躺在那儿的草堆中。她受了伤,躺在一片金黄的余晖中。在他旁边,那个无所不能的心灵宝石拥有者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他们。
他像母鸡抱窝似的一动不动地握着阿尔赫娜逐渐冰冷下去的手。
幻视则像一根缠结在一起的绳子,竭力想使自己冷静,但阿尔赫纳这样子受罪得要命。“她情愿为此做出牺牲,我不得不做出最优选。你能够明白吗?”
迪尔梅德立刻发火了,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高挺的鼻子在两道黑眉毛之间痉挛地颤动着,脸颊上那些伤痕像一根蜡烛发出的暗淡、细弱的火焰。“你应该阻止她!而不是——而不是——”
“这是我们的使命。”幻视提醒迪尔梅德,那口气还算恭敬。
“让使命见鬼去吧!”迪尔梅德尖叫道,“让什么宝石见鬼去吧,管它会不会毁灭世界。我也不想要什么保护世界的责任,哪怕这个世界有几十亿生命。”
然而,迪尔梅德疲惫得要命,所以当幻视叹气时,他苦痛地倒在地上,头靠着他与阿尔赫娜相互交握的手上。
幻视带着他们回到空天航母,看到她的伴侣神色恍惚。
他们中有个人大喊了一声:“他们回来了!梅德!还有阿尔!”
皮特罗朝他们跑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
他知道梅德怀里躺着的是谁了。不过他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几乎快要失去控制。还有他的意识,残留的意识。他跑到幻视旁边,跪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把身子朝阿尔赫娜靠了过去。
“我很抱歉。”幻视看着他们。
他看了看皮特罗怀里的人。
按照程序设计,帮助他们将她蒙布埋葬,在合理性上是经过仔细选择的。这是为了使与死去的人如此临近的活着的人,在情绪上不受到死亡的黑暗与阴沉气氛的影响。
这也是他应该做的服务。
但他低着头凝视着哀声抽泣的人们,将他们的神情记得清清楚楚。他们的表现让他不解——沉着、悲痛但并不歇斯底里地号哭。这就使他更加难以分析人类的情感。
“我很抱歉。”他轻声地说,即使他并不明白为何要在这种时候说这句话。明明这是阿尔赫娜的选择,他尊重她的决定。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他真心地为此感到抱歉,为他夺走他们所爱之人的性命。
“不用再道歉了。”巴塞罗缪的嘴唇颤抖着,“我知道你是逼不得已,她必须杀死自己来保护我们,但我同时也相信她相当理性,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死亡,那是当然的,根据她自己的原则,她是百分之百理性。她会做出可怕的行为是因为出于必要,而不是她想这么做。她会了结自己,一定是受到过度的威胁。”
他被吓住了,但并不惊讶。
他早就看出她有所打算。倒也不是失去希望,而是必然的牺牲品。其实在赫卡柏的游戏中,他就猜出她会如此,可以让她脱离痛苦也好。因为他无法想象她一辈子被这些责任折磨下去。一旦失误整个宇宙都可能因此毁灭,她无法承受。而他也看不出她能找到什么出路。
她的一生都在追求自由,可他更相信她这一生都在挣脱枷锁。
“这是她的决定。”
“对。”幻视点头。
“她总是这样,”巴塞罗缪低着头,握着她冰冷的双手。从前阿尔赫娜嫌弃他是个木偶,双手总是没有温度的。可如今,真正没有温度的人是她。他对她的决定都是理解的,可他无法在情感上接受这一现实。“我们还有很多选择的,你们不觉得吗?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我们不能承受的疼痛?”
她总是独自承受着所有苦难。
永远都有安排。
永远都有计划。
只不过她的计划里永远没有自己。
皮特罗盯着她看,所有的颜色都覆盖着鲜血,鲜亮的动脉血从猩红褪成深褐。他仿佛听到了她低沉、有些喘息的声音。
她的胸口没有起伏。
只是他的错觉。
阿尔赫娜根本没能活着看到他们胜利。
没有人讲话。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似乎都非常难过,仿佛蒙受了一场极大的痛苦。
皮特罗穿着皱巴巴、在中间染有一大块血迹的作战服,既不向左看,也不向右看,一脸既呆滞又空洞的神情。他连招呼都没打,就带着阿尔赫娜的尸身从巴塞罗缪身旁走过去,进到了复仇者基地。
巴塞罗缪像一条刚遭受惩罚的牧羊犬似的,跟着走了进去。
而其他人突然发现自己仿佛飘荡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不禁生出一种强烈的空虚感,以及无能为力的恐惧感。
皮特罗带着阿尔赫娜回到了大厅,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托尼和史蒂夫刚走进去,就重重地将掌心炮对准幻视,目光冷若冰霜。“你是对的,我不该将他激活。”
史蒂夫没有阻止,看向阿尔赫娜胸口的血迹和窟窿。他知道,造成这样的伤害必定承受了难以忍受的痛苦。然而,他不得不在此时保持理智。“杀死他也不会改变现状。何况这是她的决定,她需要的是我们的理解。”
“我们失败了。”托尼最终放下了手。“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真的死了。”能在虫洞爆炸下存活的奇迹般的女人,居然会死。
她出生高贵,长得好看,实力强大,却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和爱的人生活在一起,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了。
命运对她并不公平。
这时,犹如一种野兽的下意识的哀嚎,突然间,像抽风似的,以极大的冲力从皮特罗心里爆发了,终于冲出来了这些年以来一直闷在胸膛、压在心底的抽泣。
仿佛有一只愤怒的手揪住他的心拼命地摇动,他像喝醉了酒似地摇晃起来,要不是旺达和雷蒙德一把扶住了他,他就摔倒了。
“阿尔赫娜,”他抚慰着她,“阿尔,阿尔。”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温和地叫着她的名字,好像他用这越来越轻柔的语调就能使他那痉挛神经的绝望的骚动平息下来似的。
但是回答他的,只是众人的抽泣。
狂乱的骚动,痛苦的心潮滚过他的整个躯体。雷蒙德托住他的不住战栗的身体,皮特罗把她抱到房间的床上,让她躺在那里。
但周围的抽泣并没有停止。
像触电一般,皮特罗边哭边抽搐,全身都在耸动,仿佛有无数因恐惧和绝望而产生的波浪缓缓地流遍这受折磨的-肉-体。
全部神经,几年以来就在紧张地等待着这最难忍受的一刻,现在已经被撕得粉碎。巨大的痛苦肆无忌惮地折磨着这毫无知觉的躯体。
皮特罗的世界已经彻底崩溃,这场灾难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阿尔赫娜第一个送了命。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