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掺着苦涩的委屈,悉数被沈锐打碎咽入腹中,他红着眼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朝太医院走去。
“大公子,您莫要伤心了。”
跟在他身边的药童小声安慰。
沈锐面色瞬间恢复如初,抬起脸温和笑笑:“无事,不必担心我,陛下这般看重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夜过后,陆玄珍再未宣过任何人侍寝,从前那样浓重的兴致,仿佛一夜间全部消失不见。
也不是沈锐和沈统伺候的不好。
前半个月以来,两人皆精进了不少,可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少了点什么。
这半个月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一个人出去走走,每次都走到天牢里,每次苏文澜都睡着了,她就静静站着外面看着他。
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
有时候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多久。
又一次看完苏文澜,已是深夜,她没再回养心殿,而是去了御书房。
“青川,去查苏家。”
说完抬手按了按眉心,陆玄珍闭上眼。
她是生苏文澜的气,但那是因为他骗了她,至于苏太傅一事,不可全然算在他的头上,那对他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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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沈某是看不到苏大人复出那日了,再有半月,陛下就会正式封我为皇夫。”
沈锐轻轻放下药碗。
“那恭喜你了。”苏文澜背对着他坐在床上,静静看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
“我记得你刚被关进摘星台时,还扬言只要陛下愿意见你,你就能让陛下再喜欢你,现在呢?”
沈锐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
“现在陛下还喜欢我啊。”苏文澜眯起眼,“她这么喜欢我这幅皮囊,你说,要是我去求她,她会不会愿意接我出去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慢慢闭上了双眼,眼尾那颗小痣上闪着晶莹。
他不恨陆玄珍,只是有点怨。
怨她从前的好,也怨这好太短暂。
也许得到过再失去,才是世上最残忍的事。
被当众脱去皇夫服制的时候,被幽禁在摘星台的时候,其实他还撑得住。
偷来的东西,早晚都会失去,这很正常。
从前他想象过无数次,失去是什么样子,所以他可以接受,哪怕会难过、会痛苦。
可她让人给他送炭火,她从大火中把他背出来,她救了他让他免遭侮辱,还处置了那些人,她抱着他给他缓解情蛊……
她不应该再对他好的。
要不然他的心会碎掉。
就像现在这样。
明明都接受了现状,明明都已经死心了,可她又给了他希望,让他忍不住痴心妄想。
“出去?苏文澜,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沈锐极力克制着情绪,衣袖下的手却不可抑制颤抖着。
他总不能说,不用苏文澜去求,陆玄珍早就打算把人给接出去了吧?
无边痛苦在心口蔓延。
明明他才是陪她最久的那个,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喜欢上别人。
别人不清楚他这皇夫之位是怎么来的,他清楚,是靠着那不值一提的旧情,是借着那微不足道的愧疚,还有他的懂事大度。
可他还能怎么办。
“我不想知道。”苏文澜睁开眼。
“她现在查了苏家,你们苏氏族人现在都关在天牢里了,就在你的脚下,你说她连你的家族都不管了,又如何会在意你呢?”沈锐自顾自道。
“定是他们犯了错。”苏文澜道。
“那你呢?苏文澜,你觉得你被关在这里,真的是你做错了吗?”
过了许久,苏文澜转过来,自嘲笑了笑:“……的确是我错了。”
是他贪心,是他不够真诚。
一开始他对陆玄珍也不见得有多少真心,他只看到了她能带给他的风光,可惜一步错步步错,他回不了头了。
沈锐盯着他脸看了会,讥讽笑道:“我看未必,你若真知道错了,又怎会有颜面苟活于世上。”
“我这条命是陛下的。”苏文澜微笑,“陛下若想要我这条命,随时可以取走,只是她现在让我活着,我不敢死。”
“苏大人,药凉了。”沈锐垂下眼,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药碗朝他走去。
“我今日不想喝药,沈太医请回吧。”苏文澜皱了皱眉头。
身子痛了,心就不痛了。
“苏大人,这是陛下的命令,喝了药,就尽早上路吧。”沈锐逆着光,眼底阴鸷狠毒此刻倾泻涌出,一清二楚。
整个第九层瞬间安静。
静到只能听到两道并不平稳的呼吸声音。
沉默许久,苏文澜缓缓从床上站起来,直视着沈锐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我要见陛下。”
“陛下不想见你。”沈锐眯起眼。
“我要听陛下亲口说。”苏文澜眼中似乎闪着泪。
“请苏大人安心上路。”
沈锐一只手掐住他,另只手端着药碗朝他嘴边靠近。
身子僵了僵,苏文澜突然挣扎起来。
“不是这样!陛下不可能要我死!她、她好多天晚上都会来看我,又怎会舍得处死我!”
沈锐动作一顿,嘴角挂起讥笑。
“她不过是想在你临死之前再看看你罢了,之前你在天牢八层差点被侮辱时,她就想过要处死你了,留着你做什么?给她丢脸吗?”
“你骗我,你在骗我!”
苏文澜已是泪流满面,原先抓着沈锐的手却缓缓松开,无力垂下来,似乎放弃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