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短暂唤回了陆玄珍的理智。
“不要这样,不要为了我这样。”他吃力抬起手,轻轻为她擦去眼角的泪,“不要怪他们,这是我自己选……”
话未说完,他又咳起来,看起来快要喘不上气了,陆玄珍也顾不上旁人了,小心将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嘴上不住答应着。
“好、好,我都听你的,我不杀他们了,你别着急了。”
“我走以后……”苏辞靠在她怀里,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大堆话,恨不得将身后几十年的事全部安排妥当。
“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陆玄珍泪流不止,“我一句都记不住,你以后慢慢告诉我好不好,我现在什么都记不住,阿辞。”
“盈盈。”他握住她的手,不知是哭是笑,“忘了我吧。”
“我不!”她红着眼。
“你还年轻,以后身边总得有个知冷暖的人……”尽管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苏辞仍努力回想着。
他快没时间了。
可他的盈盈还很年轻,还好他们没来得及成亲,要不然他得耽误她一段时间了,还好,还好。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
“陛下,我有个弟弟……”
“我只要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她难忍哽咽,“阿辞,不要离开我。”
从陆玄珍记事起,苏辞就在了。
于她而言,苏辞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像是天上的明月,只要她抬起头,就在那里。
所以她理所当然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苏辞会一直陪着她,直到生命终点。
“不要伤心……”
他抬手想去给她擦掉脸上的水渍,就像那个雨天,可是她离他好远,他碰不到,也看不清她的脸了。
又开始下雨了吗?
他好冷,好累,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只想回到那个雨天,回到那棵树下,拉着她一直往东走,直到天涯尽头,再也不要回到皇宫这个牢笼里了。
可狂风暴雨中他们还能去哪里?
明明很快天就晴了,明明就差一点他们就是正头夫妻了,他们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盈盈……”我爱你,我爱你。
从前羞于说出口的话,如今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只手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无力垂落下去,她拼命抓着那只手摇晃,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阿辞,阿辞,不要离开我,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不能没有你,你看看我,我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你快起来帮帮我……”
巨大的悲伤将陆玄珍整个人包裹,她失声痛哭,气急攻心之下,猛得吐了一口血。
她毫不在意,只是抱紧怀里人。
“陛下节哀。”跪在下面的人劝。
对此她置若罔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下面的人也跪在下面陪着她,中途好几个撑不住晕过去的被抬走了。
“都回去吧。”她麻木地抬起头,“阿辞不让朕怪你们,所以朕不罚你们。”
喜庆热闹的大殿一下冷清下来,就算上面挂满了红绸彩灯,也掩盖不住那股萧条。
她身体里的一部分好像被抽离了。
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会忘了你。”她闭上眼轻轻抵住他额头,眼泪早已流干,“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这次我不听你的,你要是生气,你就亲自来找我,我再考虑要不要听。”
“还有。”她兀得笑起来,“你答应要跟我成亲了,我们就是夫妻,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苏辞死后第七天,风雪飘摇。
送葬队伍和迎亲队伍一起入宫,白幡红绸交织间,她抱着冰凉的牌位一步步往前走,白雪落满发间。
天下为之哗然,皇帝将一个牌位迎入了宫,皇帝与一个牌位拜堂成了亲。
“夫妻对拜——”
对着那个牌位,陆玄珍拜了又拜,拜了又拜,那是她最心爱的人。
“阿辞。”她站起身,看到苏辞就站在对面对她笑,她也跟着笑,“祝我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白头到老……”
她举起酒杯,与他交杯。
仰头一饮而尽,桌上另一杯仍纹丝不动。
“知道你不喝酒,没关系。”她眼睛朝上看,倔强地不肯落下眼泪,可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今天可是我们的新婚夜,你就为我破例一次吧,就这一次。”她再一次举起酒杯。
哗啦——
酒水被洒到地上,很快就干了,地面又恢复如初。
她抱着牌位躲到床上,好似十六岁的那个暴雨天,拉着他在树下躲雨。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或许明天早晨雪就停了,但十六岁的那场雨永远不会停了。
阿辞。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