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再三违背了自己的诺言!甜言蜜语!思念如狂!团圆美景!全都是假的!
甚至于在瞧见从坊中搜出来镶嵌着金玉的腰带时,胸中燃起汹涌的暗火,将腰带粗暴的揉成一团,掷于托盘中。
沈咛夏自然不知她前脚刚跑,裴寂后脚就回城了,此刻正布下天罗地网搜寻着她。
正午过后的太阳还是很毒辣,路上的行人很少。幸而在山脚下时,她就有先见之明,扮成一名蜜色皮肤的俊俏书生租了一辆驴车,将女儿装扮成小男孩,让她坐在书箱中。
书箱是用竹篾编织成的,沈咛夏还特意将竹盖揭开了一条大缝,倒不用担心在里头憋闷的慌。
若不如此,光凭她带着年纪尚小的女儿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可能不到渡口就被小武等人发现异样。
“臻臻,你在里头热吗?要不要喝水?”沈咛夏卷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细汗,揭开书箱的盖子,轻声询问。
臻臻拿着一颗李子在里头乖巧的坐着,听母亲问她,摇摇头,软声软气回道:“臻臻不渴。娘辛苦了,多喝水。”
听得她这句话,沈咛夏身上的紧张和燥热也缓解了许多。只要再坚持一会,她们母女二人便可离开此处了。
“娘,我们去哪呀?”沈臻无聊地拨弄着手中的李子,眨着圆眼问道。
沈咛夏将手中的水壶,塞回包裹中,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笑着回道:“咱们到海边去看海。你以前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到海边去吗?”
沈臻自出生起就一直跟着沈咛夏在北疆生活,从未见过大海。对大海的念头还是沈咛夏讲故事的说给她听的。
一听见要去见大海,沈臻欢喜至极,拍着小手,“好哟!我要和娘一起去看海去了。”
沈咛夏笑着看着她欢腾。忽然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当初雨夜山路时的声音极其相似。
莫不是裴寂带着人追上来了?!
沈咛夏想到这个可能,心跳如鼓,吩咐女儿躲回书箱中,盖好盖子,转身瞧见后头不远处有位精明的妇人和憨厚的男子拐过转角,挑着担子往他们方向走来。
沈咛夏带着笑意上前问候,“这位大哥和嫂子,你们是要到渡口去吗?”
憨厚男子见眼前斯文俊秀皮肤却有些黑的书生好声好气的问他,停住脚步,点点头,“正是。”
精明妇人亦好奇的放下担子,打量着她。
“能不能跟你们商量点事?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林中方便一下。不知……”说到此处,沈咛夏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人有三急,还是吞吞吐吐的说了出来,“不知可否请两位帮我照看一下驴车。不过我也不是让两位白照看,你们两位可以把东西放在我的驴车上,等我解决完,驴车可以给你们用到渡口。”
两人没料到还有这等便宜事,精明妇人连忙点头同意。
见安排妥当,沈咛夏也不耽搁功夫,背起书箱,就窜进了茂密的林中。
驴车的目标太大,若直接弃车而走,追来的人定会怀疑,有夫妻二人在驴车旁,怀疑的人会少些。
至于说这对夫妻会不会信守承诺守着驴车,不是紧急时刻沈咛夏所能考虑的事情。若他们真的把驴车赶走,那也无关紧要,贵重的东西,她都已随身携带。
果然不出所料,当沈咛夏消失在林中时,一队人骑着马出现在山路上。
当先一人见到驴车一旁的夫妇时,勒住缰绳停下,似在问些什么。
沈咛夏透过草丛的缝隙,屏住呼吸,偷偷的往前方打量,当眼光瞄到中间一格外高大的人时,立马卧伏在地,死死地咬住红唇,背后冷汗直冒。
当真是裴寂!他不是去了并州吗?为何又回来了?!
沈咛夏不知的是,裴寂还未去并州,桓王的军队就已经撤退了。而裴寂在收到申令仪要来清源县的信时,心里便一直不安。怕沈咛夏知道此事又要与他闹腾,再加上才离开几日,思念之情就难以自抑,干脆亲自动身前来接她。丝毫不管自己先前寄了封信回去。
裴寂肃着脸听着大文问路旁一对夫妻是否有见到一对母女经过此地。
夫妻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茫然摇头。
裴寂见大文问不出什么来,冷不丁又问了一句:“那你们有没有见过长得格外白皙俊秀的人经过这里?”
这时精明妇人想了一会,道:“大人,没有见过长得白的人经过。”
憨厚汉子亦是点头。皮肤白皙的一般都是贵人,放着大路不走,怎会走小路。
“渡口今日会被封锁,你们今日挑着东西去卖估计也卖不出去。”裴寂见夫妻二人皮肤粗糙,手掌宽大,驴车上还放着满满几箩的蔬菜瓜果,开口道。
“这……敢问贵人……渡口何时才会开?”事关一家老小的生计,精明妇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度不凡的贵人,扬鞭而去,扔下一句,“等找到人就会开。”
“找到人?找什么人?”精明妇人见人走了,才在嘴上嘟嚷一句。
话毕,看着眼前满兜兜的蔬菜瓜果,跟自家汉子抱怨道:“咱们才安生几日,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瓜果蔬菜该怎么办呀?在城里又卖不了多少。”
沈咛夏见裴寂一行人走远了,在林中胆战心惊的呆了一会,才从林中冒出来,听到精明妇人的话,道:“嫂子,你这些瓜果蔬菜倒是新鲜的很。不如卖给我吧。”
精明妇人欢喜不已,待要点头时,一旁的汉子倒是多问了一句,“公子,这几筐的东西你一个人够吃月余了,你当真要买?”
沈咛夏点头,笑道:“我不是一个人吃,刚好买点到船上去。”
精明妇人瞪眼看着汉子,插了一句嘴,“刚刚有位贵人说渡口封了,要等找到人才会开。公子你若是要买,我便宜一点卖给你。”
“这样吗?那今日我也去不了渡口了。”
见夫妻二人面露失望,沈咛夏道:“东西我还是买下了,就当谢两位帮我看着驴车吧。只是渡口一封,我可能要重回清源县,不知大嫂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幽静的民居可以暂住一下?”
如今裴寂已经带着人到渡口处守株待兔,沈咛夏自不会撞上去,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退回清源县。
“有!我家就住在山脚下,隔壁是我叔叔家,他们一家子搬到州府去了,留了钥匙让我们一家子帮忙打理。公子要是短租的话可以住在隔壁。”夫妻俩见她愿意买下几筐子自己用不着的瓜果蔬菜,心里有些内疚,热心道。
既然有暂时的住处可去,沈咛夏怕裴寂杀个回马枪,忙点头答应下来,跟着夫妻两人回到山脚下。
“这间屋子许久没有住人了,比不得客栈,但胜在清静。”周嫂子一边推开木门,一边对沈咛夏说道。
眼前的木屋确实比较破旧,前面一方用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子,一口水井,加上两间木屋,便是所有。好在有围墙,隐蔽性比较高,也比较干净,没有农家常有的猪鸡鸭之类的粪污,就是蜘蛛网会多些。
但只是个暂居之地,她也不会永远住这里,只要能住人就行。
见沈咛夏并没有嫌弃的意思,周嫂子连忙帮她铺好床被,又让自家汉子把驴车安置好。
“嫂子,其余的我自己来就行。”怕女儿在书箱里头憋太久了,沈咛夏止住了周嫂子帮她打扫屋角蜘蛛网的动作。
周嫂子见她态度坚决,干脆的把笤帚放回角落,叮嘱道:“刘公子,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开火了,就几顿的工夫,直接到我家吃。”
身边还有女儿在,去别人家吃饭不方便。沈咛夏拒绝了周嫂子的好意,转而说道:“这怎么好,我直接给你们钱吧,到时候到饭点你们直接把饭菜送来就行。周嫂子,就这么定了。渡口没开,我估摸着不是住一两天,怎么好意思占你们的便宜。”
周嫂子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以后多加一两个鸡蛋和荤腥送过来。
临走之际,还特地吩咐她,“刘公子,最近县衙查得紧。听说有重要的人跑掉了,县衙里的老爷和兵丁们正到处设路卡查人。城门也关了,据说里头也在到处搜查。刚刚我们回来之前,村子里也让官差查了一遍。”
沈咛夏心里一紧,面上故作担忧道:“不知走丢了什么人,怎地如此大动干戈?周嫂子,我冒然住在这里,不知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要不我还是去客栈吧。”
周嫂子连忙劝道:“你去客栈做什么?城门关闭,外人进不去,现在客栈估计人都满了。方才还有一家姓申的贵人,跟城里的什么中郎将大人是亲戚,都进不去,去住了城外的鸿裕客栈。说侯爷下了命令,现在不准任何人进去。”
说罢,手指了指村头的青砖屋,轻声道:“你也不用担心,保长是我家那位的亲大伯,都是一家子人,不会故意刁难人。再者,我听说找的是一对母女,公子你一人在此,只管好好住着。”
沈咛夏心中颓丧,面上却放心的笑道:“也是,那就多谢嫂子了。”
看来不止渡口被严守,连通往其他地方的路也被严格把守住了。还有周嫂子口中所说的申家,定是申令仪的家族。
想到之前,黄静姝所说的话,想必来的人就是申令仪。
如今四处都被把守,裴寂又整出一副誓不罢休的动静来。后面该如何离开,需要好好思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