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梅里涅特因晃动而惊醒时,父亲的告诫也依然在她的耳畔回响。她猛地从躺椅上弹起,发现自己浑身冷汗。
她微微撇头。晃动她的是她的侍女,塞莎梅杜(Seshamedu)。这个姑娘是神庙书吏的女儿,母亲是阿图姆纳赫特大人的同胞姊妹,出身合格,长相虽然一般,但好在很听话——瞧她现在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呢。
梅里涅特正在考虑让她成为自己儿子的正室,至于以后会不会封她为大王后则要看她的肚子争不争气。
想到这里,她气便不打一处来。图雅总是在各种方面与她较劲,连儿子成婚之事都是如此。梅里涅特把赛特涅姆赫特的婚事搅黄,图雅就在孔斯帕克赫鲁德的选妃上横插一脚。两个人斗来斗去,反而是拉美西斯那个边缘人先娶了个老婆。
但也没事。毕竟拉美西斯娶的是努尔的女儿,而努尔的祖上不过是个木匠,或者陶工,总之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工作。
想到这里,梅里涅特的心情就好了不少。
“出了什么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绝不能让别人看出你的好恶与喜怒,父亲,我在做了。
“陛下回来了。”侍女的声音就和她的胆气一般小气,“他请您过去。”
请。
梅里涅特发出一声冷笑。每次塞提打回来一堆畜牲,他就要没完没了地开宴会,还要自己亲自把火堆点着,将好一些的猎物架着烤,再与那些低贱的人一起享用。
还不够丢脸的呢。照她看来,王者是众神的化身,应与世间一切保持距离,怎能与他的仆从坐在一起吃喝玩乐?
“那你告诉传话的人,我身体不适,让他们自己庆祝吧。”
“恐怕……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梅里涅特站起身,更多的侍女涌过来,为她穿衣戴银。她很享受这种被人群拥戴、照顾的感觉,也喜欢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
——我都为自己的家族奉献了那么多,这是我应得的。
她满意地看着镜中自己光鲜亮丽的模样,后知后觉想起塞莎梅杜还没有回话。这个时候,她就有些不耐烦了。
“有话就说。”
“陛下点名让您与王子到场。这次他得了许多猎物,而且……”
“而且什么。”梅里涅特皱起眉头,她讨厌别人说话吞吞吐吐的,人做事就应该干净利落才好,“如果不说就不要说了,我现在命人摘了你的舌头。”
侍女吓得脸色煞白,立刻跪倒在地,连连求饶。“殿下,不要啊!殿下!”
这样的话还中听些。梅里涅特满意地点点头,命令她起来。
侍女马上谢恩起身,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梅里涅特差点气昏过去。
“陛下说努尔大人在猎狮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要封他为大将军。”
努尔。大将军。汗马功劳。这三个词凑起来任哪个有识之士听了都觉得可笑。
“打猎算什么汗马功劳!”梅里涅特不由自主地大吼,紧接着她又质问道,“努尔不过是个贱民,能成为战车队长已经是他的福分,他做了什么事值得如此厚待?”
“陛下没说。”她的侍女,听话的塞莎梅杜已经被吓破了胆,含着泪,不住地摇头,向她解释,“我只看到努尔大人似乎缺了一只手臂。”
听了这话,梅里涅特更加气愤。
一条手臂换一个王公贵族才能得的好职位,真是一桩天大的笑话。
她就应该再给塞提灌一杯酒。那酒香醇浓厚,是她父亲生前收藏的珍品,饶是塞提喝了一杯也已经有了醉意。若他再喝一杯一定会酩酊大醉。塞提好面子,一定会强行狩猎——无论什么时候,“意外”都不会怯场。
意外也确实发生了。努尔丢了的手臂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塞提没有死,丢手臂的也不是图雅的两个儿子,而是只无关紧要的老鼠。现在塞提要让那只老鼠坐上将军之位。那个位子应该给她的孔斯帕克赫鲁德才对!
努尔之后的将军想也不用想,一定是图雅的小儿子!这就是在给她好看!
想到这里,梅里涅特又开始发抖。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虽然阿图姆纳赫特大人在她的梦中还风华正茂,但他去世的时候又老又小,他满头华发,与床褥无异。她还记得那只抓着她的手,满是皱纹和风霜,但却令她无力挣脱的手。
“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你的儿子继承大统,要么你就跪在图雅的脚边,祈求她的儿子们放你一条生路。”
“我们之前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你也要这么活吗?”
他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讲完,也不等她回应便咽了气。
总是这样,无论她如何叫喊,如何挥霍自己的眼泪,父亲也不会回应她。因为他是个不会退缩的人,就连死了,目光也一直盯着她。
“殿下,”她的侍女端来了酒杯,“请用。”
梅里涅特看着那杯浅色的酒液,慢慢露出微笑。她终于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我要血。我不光要图雅和她儿子们的血,我还要那个懦夫的血。我不会退缩,永远不会,就像我的父亲。
她笑着,将那因发酵而略显酸甜的酒液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