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人物塑造的摩天塔里，才华确实能决定人的上限，但决定人下限的是背景。如果上司不愿放人，伊莱莎哪都去不了。她运气不错，哈迈拉还算欣赏她，甚至为她取得了在书屋的学习机会，但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

从书屋老师的态度，伊莱莎就注意到了，在某些人的字典里，才华、天赋、努力，这些东西根本驳不倒贵族二字。

书屋老师的名字是米阿。他人又高又瘦，脖子也很长，显得他的脸格外小。米阿的长相也不怎么精致，还留着大胡子。

伊莱莎的学习速度很快，最初，米阿会因为她的优秀而感到高兴，每每谈到她的时候，胡子就会跟肩膀一起抖，但很快，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不是因为她变差了，而是因为她表现地太好，甚至把其他人都衬成了很平庸的学生。

慢慢地，米阿不再表扬她。如果她在课上表现得过于优秀，他甚至会很烦躁。伊莱莎不怪他，因为老师要赚钱，要生活，而现实情况是：她白读，其他人是交钱才去的；她的背后只有一个可能会出现的女神，其他人背后可是实打实的祭司、王臣和商人。世道就是如此，你不仅不能得罪大人物，也不能得罪他们的家人。

大概是碍于女神和哈迈拉的面子，伊莱莎还没有受到过什么“特别照顾”，但仅是现在。把安危交到别人手里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她需要到高处——就算走险招，她也得爬，她得证明自己的价值。

所以她想到了胡尔木什。

不。确切来说，不是“想到了”，而是它的传闻一传到她耳朵里，伊莱莎就决定拿它当自己前路的祭品。

那是她来乌鲁克工作的第三天，也就是遇到吉尔伽美什不久之后发生的事。神庙的姑娘们吃饭都在一起，想起来什么就聊什么，聊天内容大都围绕工作。有几个曾经在伊南娜女神的花园里帮工，她们很怀念那里的生活——吃得好，睡得好，穿得好，得益于女神的神力，那里的气候都比外界要凉爽湿润。她们有多么怀念之前的日子，就有多么讨厌霸占了那里的胡尔木什。

“为什么女神不惩罚那条蛇呢？”

她的问题就像是触碰了什么开关，几个姑娘闭上嘴巴，噤若寒蝉。她们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的谈话才继续开口，但她们的声音非常小，比风还要轻。伊莱莎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楚她们在说什么。

根据她们的说法，伊南娜女神曾经试图惩治胡尔木什，却败下阵来。她们亲眼看到女神拉动神弓，射出饱含力量的神箭，那光辉犹如晨曦破晓却未能伤那条巨蛇分毫，反而是女神被巨蛇的尾巴牵制，被迫着陆。

其实就是被打下来的。伊莱莎默默补充。

首战落败，伊南娜女神选择带着自己的祭司们撤退。从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提过胡尔木什，只强调自己不需要被畜生糟践过的花园。

“但她心里怎么想的呢？”伊莱莎也学着她们轻声细语起来，“她被驳了面子，真的能咽的下那口气吗？”

姑娘们又被她的话吓了一跳，纷纷开口。

“我们怎么能揣度女神的心思呢？”

“莱莎，你是个好姑娘，可不能说这种话呀。叫有心之人听了去可不得了。”

“就是就是，既然你是女神带过来的，就更要格外注意。”

一连串提醒把伊莱莎砸得一愣一愣。

这伊南娜女神的风评怎么也有点“you know who”的意思？

事实上，她与伊南娜仅有一面之缘，所知的不比她们更多，主要来源还是他人的叙述。在基什，伊南娜被形容为一位威能强大，外表美丽，但性格尖锐的神祇。她会对自己钟意的人类很慷慨，但也会随时收回那些。

但在这片土地，伊南娜的个性在同胞中并不算特别突出。

两河之地的神祇与凯美特诸神不同。祂们都很享受现世的崇拜和赞美。如果一个虔诚的信徒能为祂们编排一出精彩的戏剧，祂们也不介意露个面。当时，伊莱莎没得选，她确实在赌，赌这个女神存在爱出风头、好管闲事的一面。

结果她赌赢了。

伊南娜女神乘坐天舟出现在基什的上空。在她驾临的瞬间，人们的嘘声和嘲弄瞬间归于寂静。她的长发好似乌缎，她的双眸如同宝石。不仅如此，她还有着玲珑优雅的身段和精致无比的五官。毫无疑问，伊南娜拥有着驾驭世上一切珍宝的美丽。但伊莱莎认为，真正能为她点缀的，是她的威名与她的权能。

如果伊南娜只是个普通人类，为人鱼肉将会是她不得不面对的麻烦，但她不是。她是一位真正的女神，爱情和生育的名号对她来说只是添头。伊南娜从暴力与繁荣的概念中诞生，战争和权力才是让她保鲜的关键——这也是当时伊莱莎将她视为突破口的主要原因，她觉得伊南娜会喜欢这出戏。

最初的确如此。

伊莱莎还记得她出场时的笑容，傲慢、锐利、目空一切——从这个角度来说，吉尔伽美什跟她很像，但她猜他们两个都没意识到这点。但在她打倒一个又一个上台挑战的男人，直到再无人敢上前的时候，女神的笑容却消失了。

女神将她拉上天舟。由于天舟更像是一把巨大的弓弩，伊莱莎不得不与她紧紧贴在一起，她甚至能闻到女神身上香膏的味道，反观她的身上，只有剧烈运动的汗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女神的神情变得冰冷而僵硬。说实话，伊莱莎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她丢下去，就那么摔死，但伊南娜没有那么做。她只问了一句话。

“你想要什么？”

“我想离开基什，求您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