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他预料到的那样，莉莎看上去并不开心，但也不气愤，更不难过。她只是坦然地瞧着他，问了一句话：“请问您的政见为何？”

吉尔伽美什无奈地笑了一声。算了，这才是他认识的莉莎。人、事、物都分得清楚，只要触发某个开关，就算飞离路面她也敢按自己的那套跑到最后。

“就地位来说，应该是我问你这句话比较合适……而且你和我之间用不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礼仪，听着不舒服。”

莉莎盯了他一会儿，但当她再开口的时候，她的语气听上去没那么疏离了。

“如果要我说的话就太长了......吉尔，你应该知道吧？我这不到半年的时间基本上跑遍了两河之地，我听说你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

“哦，三年前。”吉尔伽美什为了收集珍宝确实游历过一阵子，但其他城邦也没什么好看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很无聊，“没什么好看的。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莉莎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微垂的模样让她看上去更加疲倦。“原本我不应该跟你讲这个的，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不想让其他关系破坏这种......”她吸了口气，继续开口，“美好的回忆。我不知道，我很难形容。”

其实你也可以不用说，但如果要支持你的话，我就应该听听你是什么想的。他说：“我看上去像是什么心理脆弱的小孩子吗？你尽管说。”

“这跟心理脆弱有什么关系？”莉莎笑了一声，这让吉尔伽美什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刻，“确实没什么好看的。我本来以为乌鲁克和基什的情况就已经很差，但其他城邦，除了库撒以外，一个比一个差劲。”

“首先是农业，从前，从耕种、灌溉到收获，基本都由神庙负责，但随着王室话语权加强，各城邦往往出现一人事二主的情况。在拉伽什，这种情况尤为严重，土地变成王室与神庙争端的主战场，今天你说要种，我说不到时候，明天反过来，总之，你要做什么，不管对不对，我都要反对。播种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说灌溉系统的优化、维护，收获上的分配处理了。”

拉伽什的内部一直不团结，这让他们白白丧失了原本可能应有的霸主地位。这种事吉尔伽美什也知道，但伊莱莎说的这种荒谬到让他发笑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这双手挺有亲和力。”

她说着，举起粗糙的手掌——伊南娜居然没有把那些劳作的痕迹去掉，倒也算是奇事。吉尔伽美什知道她的意思是说，她去问了其他和她差不多出身的人。

“显然，我们需要一个强而有力、拥有绝对权威的国家机器。”

“国家机器？有趣的形容。我没有异议。”吉尔伽美什说，“问题是你要站哪边？”

“如果我没有良心，又或是没有能耐的话，我会说，谁赢我站谁。”她的态度仍然很坦诚，“但我现在的回答是，我正在想。”

他轻哼一声，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我这边。”

莉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答：“我总得多要几分钱吧？”

这不过是借口。吉尔伽美什想，如果你真的要钱的话，你就应该一口答应......你究竟想要什么？

接着，莉莎就像是一位娴熟的弓箭手那样，历数这片土地上文明的不足之处。概况点来说，农业、财政缺乏组织和规划；王室和神庙的系统都不够专业，连马夫都要被视为一种官职，程序模糊导致行政效率过慢；普遍不够重视商业在情报和利益上的作用；城市规划和管理也很差，上层人把下层人的居住地当成废物囤积处，很不适合居住，还有可能招致瘟疫。

她的措辞很淳朴，但内容却引人入胜，竟然比趣闻要有趣很多，但吉尔伽美什依然保留着最基本的质疑态度。如果指出问题的话，吉尔伽美什也不是做不到，问题是如何解决。他问：“那你要怎么做？”

莉莎微微一笑。“那是付费内容。”

“你这家伙，提起我的兴致却又什么都不说，觉得自己实在太聪明了？”吉尔伽美什迅速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说实话，这种体验真的很不错，他快要上瘾了，“所以你究竟考不考虑？”

“什么？”

她那疑惑的表情简直就是引诱。

吉尔伽美什向来是个听从自己心意的人，顺手又在另一边捏了一下。“当然是来王宫工作这些事，你应该不会傻到相信那个女神能支持你要最后吧？”

“可是你又不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吉尔伽美什哼哼地笑了，“也是，既然你这样坦诚的话，那我也要说出我的想法了。你可要听好了。”

莉莎“嗯嗯”地点了点头，眼中甚至带上了一些期待——啊，真是惹人怜爱的态度。

于是，吉尔伽美什终于，说出了最不应该说的话。当然，考虑到之后的矛盾的话，还是早点说出来比较好。

“人类毫无疑问是创造的化身，但他们的结果却没有任何基准。如果要找一个基准的话，就必须要一个超越人类，但仍然为人，一个属于神明却并不为神的裁定者。”

大概是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莉莎眼中的微光就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海。

“你在说的是你自己吗？”

但对于找到了自己基准点的吉尔伽美什来说，莉莎的反应不过是小事一桩，于是他很肯定地点了头。

“见证，裁决，不为人的价值观所左右......你的意思是这个？”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理解我。

回过头来的时候，莉莎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不，她当然不会哭。

她只是，很失望而已，因为极度的失望，看上去就像是要流下眼泪一样。

虽然那样的她看上去也很惹人眼球，但每当吉尔伽美什想起那时候的事时，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钻心的痛楚。

在得到了他肯定的回复之后，莉莎是这样回答他的。

“或许是我错了也说不定，但......吉尔伽美什，你所想成为的，不过是第二个天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