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莎露出了微笑,她笑起来的模样比以前漂亮多了,但吉尔伽美什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因为他觉得他们之间越来越远。莉莎的世界逐渐变成了他完全没想过的模样。
“事实上,我们进行过许多的前置调查。就算在卢伽尔光辉笼罩的乌鲁克,民间裁决也往往处于极端的对立情况。有的会被直接杀死,有的会被去掉双手,有的只是交出赃物便会被原谅,而具体的处置并不以窃贼所窃赃物为主要依据,而以处理者当日心情,与窃贼、失主的关系,以及处理经验为先决条件。所以,合理的量刑处置是必须的,严格的执行也是必须的,而且还要根据乌鲁克的情况进行及时修订。当然,那就是后话了。”
她的态度循循善诱,没有丝毫地不自然。
“一部法典若无严刑则很难有信服度。这一点我与殿下处于同一立场,毫无疑问,但取人性命、惩戒罪犯不一定要用残酷的方式。死亡本身不应具有观赏价值。我希望您能了解这点,殿下。”
一如六年之前,吉尔伽美什不想认输,但莉莎说得客观而中肯,如果真要与她辩论,恐怕他就要立于不义之地(而且他也不愿意违心说一些实在混帐的话)。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乌鲁克真正的统治者,卢伽尔班达显然是站在伊莱莎那边的。他说得再多,也不如班达的一句话。
“说得漂亮,黑鱼大人。”吉尔伽美什有着神的血液,几天几夜不喝一滴水都不会觉得干渴,然而现在,他的喉咙正在发烧,“我希望你能照你说得办事。”
“我一直都是那么做的,殿下。”
看着她那礼貌式的笑容,吉尔伽美什的心脏里又燃起了那股不服输的气势。于是他又围绕着财税、人员选拔、学院建设等问题对她进行质询,但伊莱莎有备而来。她几乎能够回答每一个问题,只在最后一个问题上保持了沉默。
“你既然有如此本事,为何不在六年之前就来到这里?怕不是伊什塔尔亏待了你,让你如丧家之犬一般......”
“吉尔伽美什。”班达的声音犹如高山飘雪,但他转了个头,对伊莱莎则换了个语调,“伊莱莎,你做的不错。学校建设的事还是交给你来办。”
卢伽尔这样说,他才发现莉莎的面色真是跟白雪没什么两样。其他人的神色则更加难看,轮流出来打圆场,只有舒古木在角落里窃窃偷笑。
显然,他说准了。
在那之后,他们又讨论了一些问题,但基本上都没有他什么事。
农业大臣报告了土地的统计情况和观测所的降雨量报告,内政大臣则提交王室减免支出的规划,商业大臣什吉马不在,其工作情况由外交大臣代为提交......一切都有条不紊。班达几乎不会直接赞同些什么,评价都由莉莎首先发起,然后他再说可不可以。若是莉莎有什么话说的重了些,他便会从中调和,总之,班达是不会直接得罪人的。
会议结束后,莉莎率先起身,向卢伽尔告退,带着随从一语不发地离开了。吉尔伽美什本想追上她,却被班达叫住。
等到其他人都走了,甚至连下人都被屏退,班达才真的说了话。“吉尔伽美什,你一天到晚在外面,今天回来是疯了吗?”
班达瞪着他,而吉尔伽美什也以同样地,甚至更猛烈的怒火回应他。或许这种气愤很没道理,但班达的指责在他看来更没道理,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几乎没教过他什么。吉尔伽美什绝大多数知识都是从“眼”得来的,而后来,他觉得直接得到答案太过无聊,就不再用了。
“你个老糊涂,事到如今却开始表现地跟个父亲一样了?”
班达冷哼一声,起身,在室内踱步。“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最后说了多么蠢的话。”他走来走去,动作极快,看得人眼花,“伊莱莎,她是一把快刀,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锋利,或许只有比艾宁那条老蛇才能牵制住她——好在她是个女人,如果她是男人,六城之战就是她的末路。”
对班达的话,吉尔伽美什并没有惊讶。面前的男人跟六年前毫无差别,他的心里还是只有权力。他能容忍莉莎,只是因为他也同样重视乌鲁克,但如果莉莎真的威胁到他的地位,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那可能的、辉煌的前路。
真正让他觉得意外的,是班达提到的一个名字。
比艾宁是舒古木的父亲。在吉尔伽美什的印象里,他原本是一个威武且冷酷的男人,但十几年过去,他的身形逐渐佝偻,最终像极了一条含着剧毒的怪物。比艾宁确实有他的儿子比不得的本事,或许他不比莉莎聪慧,但他在审时度势上有着异常强大的本领,而且对于老贵族来说,比艾宁几乎算是一个向标。
吉尔伽美什记得,六年前,比艾宁还活着……如果他死了,也难怪班达会用舒古木那个蠢货。
“比艾宁死了?”他问。
“死了。”班达恶狠狠地说,“那条老蛇,在我恨他的时候他活得好好的,在我想让他活着的时候却直接进了棺材。”然后,他猛地停住步子,双手牢牢捏住椅背,有那么一瞬间,吉尔伽美什觉得班达更像是一条蛇,“事已至此,乌鲁克决不能失去伊莱莎。她还很年轻,甚至还能生育......听好了,吉尔伽美什,就算她不能诞下乌鲁克王室的孩子,她也得一辈子都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