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一班的看台上爆发出雷鸣的的呐喊声将余归幸从回忆中拉回来。
“第一名!谢远声第一名!”
“声哥!牛逼!”
“声哥杀疯了!”
人群围过去,他却像装了定位系统,径直朝看台走来。
路过3000米终点线时,脚边溅起的水洼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此刻汗湿头发的谢远声,另一个是初中时举着红伞的模糊轮廓,两双手都在朝同一个方向伸着。
人群潮水般退去,谢远声的黑白校服在夕阳里亮得晃眼。
他每走一步,余归幸的心跳就跟着响一声,像在数跑道上的分道线。
直到对方停在看台前,额角的汗珠滴在1.82米的成绩公告栏上,把“谢远声”三个字的笔画,晕成了当年红伞的颜色。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领口的校徽上,他却看着余归幸,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笑,像雨后初晴的天。
谢远声冲线时,右手指尖还保持着握矿泉水瓶的弧度。
上午跳高时他捏瓶太用力,指腹的红痕此刻渗着薄汗,和瓶身上“余归幸”三个字的笔痕形状意外重合。
谢远声踢开脚边滚动的空瓶,瓶身撞在看台立柱上发出空响。
“最后一圈你攥栏杆的手,把漆都抠掉了。”
他拧开新矿泉水瓶的瓶盖,金属环“咔哒”声在喧闹中格外清晰,瓶口白雾般的凉气飘向余归幸。
那是他特意从冰柜里拿的,瓶身凝结的水珠正沿着“恒城一中”的校徽往下淌,像谁没说完的话。
“跳高很厉害。”他忽然转头,目光落在余归幸手腕的红痕上。
那是昨天落地时蹭的,今天被汗水浸得发红。
矿泉水瓶递到一半,他指尖在瓶身水珠上划了道弧线,恰好连起余归幸手背上的汗渍。
余归幸接过水时,瓶身的凉意和他掌心的温度撞在一起,水珠渗进校服纤维。
“3000米……”他盯着瓶中晃动的水,看见谢远声的倒影在里面歪了歪头。
“何璟说缺人。”谢远声打断他,目光追着片银杏叶飘向跑道,叶子掠过1500米的标记线,“去年输给体育班的0.5分,总得赢回来。”
但他捏着空瓶的手指,正无意识摩挲着瓶身残留的指痕。
那是昨天余归幸接水时留下的印子。
运动会最后一项是班级总分颁奖。
“高三一班,男子100米第一名,男子跳高第一名,女子800米第一名……”
广播在操场响起,一班的休息区立马安静下来,紧张听着。
“女子跳远第二名。高三一班,团体总分第一名。”
当广播里念出“高三一班,团体总分第一名”时,一班的休息区彻底沸腾了。
蒋宇把班旗绑在旗杆上挥舞,林小棠和几个女生抱在一起尖叫,老班严语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余归幸站在人群里,目光看见谢远声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团体奖状。
阳光落在奖状的金边和他微卷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何璟把奖杯塞到谢远声手里,又一把搂住余归幸的肩膀:“看见没?多亏了你俩这俩隐藏大神!我们班上哪找两个学习好体育有行的人!”
余归幸只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没有回答。
颁奖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余归幸抱着一堆矿泉水往教室走,路过操场时,看见谢远声一个人坐在看台上,背对着他,望着空旷的跑道。
“谢远声。”他走过去,把一瓶水放在他身边。
谢远声回头,脸上还带着运动会留下的淡淡红晕。“什么事?”
“没什么。”余归幸在他旁边坐下,晚风带着银杏叶的清香,吹得人有些发懒。“就是……谢谢你报3000米。”
谢远声没说话,只是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远处传来低年级学生打闹的声音,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其实我初中……”余归幸突然开口,又顿住了。他想起初中那次跳高比赛,他拿了冠军,却在人群里没找到那个说好会来看他的人。
“没什么。”
谢远声却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初中跳高很厉害,为什么后来不练了?”
余归幸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因为……觉得没意思了。”
“现在呢?”谢远声的目光很亮,像跑道上那次冲过终点线时一样。
“现在觉得有意思吗?”
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看台。
余归幸看着谢远声的眼睛,里面映着夕阳的碎光,还有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忽然笑了,轻轻点头:“嗯,现在觉得……挺有意思的。”
谢远声也笑了,低头拧着矿泉水瓶,瓶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就好。”他轻声说,“下次运动会……”
“还有下次吗?”余归幸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是高三最后一届运动会了。
谢远声没回答,只是望着跑道尽头的旗台——那里的五星红旗正被暮色染成深灰,像他藏在课桌深处的初中照片。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踢开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过1500米标记线,惊起两只停在银杏叶上的蚂蚁。
“其实那天报名...…”他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怕惊飞什么,“不是为了班级。”
余归幸转头时,看见他耳尖的红正顺着脖颈往下蔓延,在暮色里像滴进清水的红墨水。
谢远声的侧脸被路灯镀上银边,睫毛在眼睑投下颤动的影,像极了初中领奖台照片里,那个举着红伞却躲在柱子后的模糊轮廓。
“为了看你跳高。”他突然站起来,鞋底碾碎的枯叶下,露出半片被虫蛀的银杏叶。
叶脉的裂痕刚好组成伞骨的形状,让余归幸想起上周值日生擦黑板时,谢远声袖口掉出的半截书签。
当时他没看清,此刻却在暮色里看清了叶片边缘的齿痕,和自己初中比赛时弄丢的红伞伞骨纹路分毫不差。
谢远声从裤袋里掏出个东西,指尖捏着的银杏叶书签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伞形的叶片上,虫蛀的洞眼组成"YGX"的缩写,背面用褪色钢笔写着:“1.68m,像片叶子——2012.10.26”。
“本来想等你跳完给你,”他把书签塞进余归幸手心,转身时校服拉链勾住了余归幸的袖口,“结果你被记者围住,红伞都被挤掉了。”
余归幸攥着书签的手指突然发颤,叶脉的纹路硌着掌心,像谁多年前未寄出的信。
远处蒋宇的喊声传来时,他看见谢远声奔跑的背影,校服后领露出的那颗痣,正和书签上虫洞的位置,在暮色里连成一道未说完的弧线。
余归幸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当年跳高横杆落地时一样响。
只是这次,他没让沉默掉在地上。他把整片银杏叶按在谢远声手背上,叶茎的纹路正好贴着他手心里的茧。
谢远声说完“是为了看你跳高”,暮色突然浓了些,远处的路灯亮起来,在跑道上投下环形光斑。
余归幸捡起的银杏叶边缘有个虫洞,刚好能套进谢远声的无名指。
他忽然笑了,把叶子按在对方手背上:“初中那次跳高,我家里人都没来,看台上有个人穿白衬衫,举着红伞晃了晃——”
他顿了顿,看着谢远声耳尖的红从暮色里透出来,“后来伞不见了,我以为是错觉。”
谢远声的手指穿过银杏叶的虫洞,恰好圈住手背上那颗痣。
余归幸突然想起,初中领奖台照片里,看台上举红伞的少年手腕上,也有颗相同位置的痣。
这时蒋宇的喊声滚过操场,两人转头的瞬间,一片完整的银杏叶落在谢远声发梢,叶尖朝向余归幸的方向,像枚自然生长的书签,夹在他们之间未写完的青春章节里。
而跑道尽头的公告栏上,1.82米的新纪录旁,不知谁用粉笔添了句:“这次,他看清了。”
风突然停了,连远处的喧嚣都消失了。
余归幸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运动会上发令枪响起前的寂静,又像跳高落地时横杆稳稳未动的轻响。
他看着谢远声的侧脸,看着他耳尖泛起的淡淡红晕,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的银杏叶,好像比往年都要金黄。
“谢远声。”他轻声喊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余归幸笑了,捡起脚边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就是觉得,今天的风很舒服。”
谢远声转过头,两人目光相撞,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都笑了。
晚风把桂花揉进跑道塑胶味里,像把少年心事酿成酸甜的酒,把这个关于运动会的秘密,悄悄揉进了恒城一中的暮色里。
晚间的风,带着少年青春特有的,永不疲惫的喧闹与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