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舟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六年前的六月十三日,也就是被害人去世后的第三天,有一笔一百万的资金流入,来源是宋氏集团的公司。”
对方律师立刻反驳:“资金往来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能。”林小棠接过话头,调出另一份证据,“这笔钱的次日,就被转入两名黄毛青年的家属账户。而这两名青年,正是当年直接实施暴力的凶手。”
她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银行转账记录和家属的手写收条,墨迹晕染的边缘还能看出泪痕。
“更巧的是,”林小棠的目光扫过被告席,“收条上的字迹,与宋子靳先生录上的签名高度吻合。”
宋子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却被法警按住。他张牙舞爪地吼着“伪造!都是伪造的!”,像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宋明辉却依旧坐着,只是撑着龙头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传证人陈拾楚。”林小棠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
陈拾楚走进法庭时,怀里抱着个密封袋,里面是枚生锈的铜铃碎片。
他将证物递给法警时,声音低沉:“这是当年在案发现场找到的,上面有宋子靳的指纹,还有被害人的血迹。”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被告席:“我还找到一段监控,是巷尾杂货店的,虽然模糊,但能看清宋明辉在案发时就在现场,手里拿着拐杖。”
屏幕上的画面确实模糊,却能清晰地看到巷口阴影里站着的身影,抽烟的轮廓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林小棠放大画面时,谢远声忽然注意到,拐杖的底端沾着片暗红色的东西,形状像滴凝固的血。
“反对!画面不清,无法辨认!”对方律师还在负隅顽抗。
“能辨认。”林小棠拿出最后一份证据,是份鉴定报告,“拐杖底端的血迹,DNA与被害人完全一致。而这根拐杖,目前正握在被告宋明辉手中。”
全场哗然。
宋明辉手里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龙头摔成了两半,露出里面填充的黑色物体。
谢远声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用铜铃碎片熔成的块,上面还能看见半个“福”字,正是爷爷当年挂在玄关的那枚。
“反对!”对面律师刚喊完,法官对声音传来。
“反对无效!”法官敲响法槌时,林小棠终于看向被告席,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冰冷的审判。
“被告宋明辉、宋子靳,涉嫌故意杀人,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证据链完整,建议法庭从重判决。”
宋子靳的嘶吼声,宋明辉的咒骂声,法警的呵斥声在法庭里交织。
谢远声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六年前那个雨夜,他抱着余归幸冰冷的身体时,胸腔里炸开的轰鸣。
判决宣读的那一刻,谢远声走出了法庭。
阳光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他摸出那枚拼合的铜戒,两片缺口终于严丝合缝,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谢远声!”林小棠追出来时,西装外套已经敞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衬衫,“无期徒刑,死刑,没收全部财产。”
谢远声抬头,看见她眼里的红血丝。
忽然笑了。
那是六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却比哭更让人心疼。
“谢谢你,小棠。”
“是他该谢你。”林小棠别过头,擦掉眼角的泪,“蒋宇和何璟打来了视频,在边境的哨所里,说要敬你一杯。”
谢远声接过手机时,屏幕里的两个军人正举着搪瓷缸,背景是飘扬的国旗。
蒋宇的嗓门还是那么大:“谢远声!干得漂亮!等我回去,咱仨去青屏山看日出,替小幸补上!”
何璟在旁边踹了他一脚,对着镜头认真道:“注意安全,我们等你。”
谢远声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
他想起高三那年的青屏山,五个人对着日出喊“高考必胜”,余归幸的声音很轻,却像颗种子,落在每个人心里。
如今种子发了芽,却少了最该看见的人。
宋子靳的死刑执行日定在一个雪天,像极了余归幸出事后的第一个冬天。
谢远声站在刑场外面,看着囚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像钢管砸在骨头上的闷响。
宋子靳被押下来时,穿着囚服,手脚镣铐在雪地里拖出刺耳的声。
他看见谢远声时,忽然挣扎着要扑过来,却被法警死死按住。
“谢远声!你不得好死!”他的嘶吼声被寒风撕碎,“余归幸那个小贱人,早就该死!他爸是赌鬼,他就是个拖油瓶,死了才干净……”
“闭嘴!”谢远声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他一步步走近,镣铐的声音越来越响,像在倒数宋子靳的生命。
“知道吗?”谢远声蹲下身,与被按在雪地里的男人平视,“他出事那天,还在等我买桂花糕。老铺子的最后一炉,他念叨了半个月。”
宋子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狠戾取代:“那又怎样?他死的时候,像条狗一样……”
“他不像你。”谢远声打断他,指尖划过他眉骨的旧伤。
“他到死都攥着半片铜铃,那是我给他的护身符。而你,连护身符都不配拥有。”
他站起身时,雪落在他发梢,像撒了把盐。
“六年前的钢管,你用了七分力,断了他三根肋骨。”
谢远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最后一下砸在头上,你说‘这样就不会喊了’。”
宋子靳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没想到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
谢远声从口袋里摸出张照片,是余归幸的笑脸,穿着高中校服,站在香樟树下,“你闯进他家时,摔碎了爷爷的《本草纲目》,踩烂了他攒钱买的象棋,还把红绳铃铛扔在地上,说‘赌鬼的儿子,不配拥有福气’。”
他把照片凑到宋子靳眼前:“你看,他现在有福气了,在天上看着你死。”
宋子靳忽然开始疯狂地挣扎,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像头濒死的野兽。
谢远声却只是直起身,对着法警点了点头。
枪声响起时,谢远声没有回头。他看着远处的雪山,想起余归幸总说“南方的冬天不会下雪”,却不知道自己会在北方的雪地里,等一场迟到六年的正义。
铜戒在掌心发烫,像余归幸最后的温度。
冬至那天,谢远声去了南方的野海。
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穿着余归幸最喜欢的白衬衫,手里攥着那枚拼合的铜戒,站在当年两人差点落水的岩礁上。
潮水涨了又退,留下细碎的贝壳,像余归幸撒落的眼泪。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余归幸趴在他怀里,说“声哥,我们去看海吧”。那时少年的血染红了他的衬衫,像朵开败的花。
如今他来了,带着迟到的正义,带着未说出口的告别。
“小幸。”谢远声坐在岩礁上,把两枚铜戒抛向大海,看着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沉入翻涌的碧波,“我赢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呜咽般的响,像在回应他的话。
他想起林小棠在电话里说的话:“谢远声,别做傻事。余归幸希望你好好活着。我们约定好的,去看日出。”
可活着太疼了。
疼得他每个午夜都会惊醒,摸向身边空荡的位置。
疼得他不敢打开冰箱,怕看见过期的牛奶。
疼得他在法庭上听到判决,第一反应竟是“该告诉小幸”。
如今大仇得报,支撑他活下去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谢远声站起身,最后看了眼远处的海平面。
夕阳正沉入海底,把海水染成温暖的橘色,像余归幸手心的温度。
他张开双臂,像只准备起飞的鸟,对着翻涌的大海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纵身跃下的瞬间,他听见铜戒在深海里发出细碎的响。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住他,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余归幸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穿着恒城一中的校服,朝他伸出手。
“声哥,这边暖和。”
谢远声笑了,朝那个身影奋力游过去。
下辈子,不要再那么心软了。
下辈子,换我来保护你。
下辈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