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子,现在这个世道,你可别做好人呐。我们还得活呢。”
柳清白看着此情此景说不出话,愈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左手竟然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垂眸,不去看他们。
非春从身后抱住了他,把头磕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安慰道:“没事的,说不定到了明月山就好了。我们路上若是看到郎中再给包福看看。”
他的低落,也只有非春会在意他,会留意到。他将非春的手拉得更紧了些,回道:“好。”
似乎若是此时非春突然撒手,或许他便是活不成了。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在北院躺在软榻上等着光救赎的柳二。
“你会不要我么?”他问道。
“自然不会。”柳清白好像很久没问这种问题了,还当他不会再问这种问题了,非春将他抱得更紧一些,轻声安慰着,“这辈子都不会把你舍下的。”
既说了这话,便是一辈子。
世道太乱,物价水涨船高,客栈住店价格已翻了几番。柳清白盘算着手里那些碎银讨价还价,却被客栈老板为难:
“看你生的还不错,倒不如做几天小倌讨些赏钱补贴一些。”正说着话,老板的手就摸上了柳清白的脸,轻浮地拍了拍,“考虑考虑?”
柳清白自觉被轻薄了一番气得不轻,捏紧拳头涨红脸半天说不出话。
“老板,若是不诚心做生意,赶我们走便是,如此侮辱人可就不对了。”叶非春手持短剑,并未出鞘,重重砸在老板的手上。
她如今这幅江湖侠士的样子倒是更适合在这个乱世里头生存。
柳清白在不被人察觉的角落里,轻轻拉了拉非春的衣袖。他怕惹了事儿,如今没钱能摆平,轻声说:“罢了,我们再换家。”
“不成,得让老板给你道歉!”
她架势很足,一副闯荡江湖已久的样子,海棠在一边陪着做戏,她力气大掰断几根竹竿不是问题。在一旁吓了老板一大跳。
老板见状倒也不想惹事,万一起了什么祸端,道了歉,便想匆匆了了这事儿。
叶非春也知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见好就收,拉着大伙便走了。
又辗转几个客栈后,柳清白当掉了一些值钱玩意后总算是住进了一家还过得去的客栈。
倒不是他娇贵,只是包福如今尚在昏迷,又少了一条腿,不好住得太简陋。
他看着逐渐消瘦的包福,仿佛看见了生命流逝的样子。
“你会一直在的,对吧?”
昏暗的房间里,柳清白死死拉着非春的手,不愿撒开。
“会。”无论她说多少遍会的,柳清白都会再问下一遍。
柳清白坐了一夜,包福也清醒了,这本是好事,他刚想告诉出门买早饭的非春。但刚清醒的包福却只是淡淡说了三个字:“我想死。”
他望着屋顶,破败的房梁,昏暗的房间。外头阴沉沉似要落一场大暴雨,街上喧闹,似乎有人抢劫。
乱了,都乱了。
“我想死。”他拉住柳清白的手,近乎哀求道,“主子,成全我吧。”
柳清白说不出话,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下去。他也想像自己的虫儿那样说出:“你得活着。”这类话。
可终究说不出口。
“二公子,我娘你们没带出来吧?”
“……”
“此时在风城应是凶多吉少了吧?”
“……”
“成全我吧,带着我也是累赘,就当全了这段主仆情分吧。”
“何来成全?”他哽咽着问道。
包福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短剑,那是柳清白给非春防身用的短剑。
“你别脏了她的剑,给我好好活着。”
这个屋子闷得他一口气都喘不了,他重重关上门,离开了这间屋子。
他以为他离了屋子就能喘上气,却没想到,刚在阶梯上坐了一会,就听见喧闹的街上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有人跳楼了!”
客栈不高,拢共三层,可包福的身子已经不起折腾了,这一下便咽了气。
他看着血泊里的人,他不敢认,即使刚刚才说过话,他也不愿意相信,就这样没了。
没了。
跟当初他娘烧了扬州的船,扑通一声投了江那样干脆。
一样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