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来时,公子殊荣已策马回了甘凉道。绿柳山庄的垂柳如烟,临水的榭台隐在薄暮里,倒比小镇的客栈多了几分刻意的雅致。
他踏着阶上柳影走近,却见榭内杯盘狼藉,作“鱼饵”的木制倚天剑已无踪影。一道淡黄的背影立在栏边,肩头微颤,显是方才动过气。
“郡主这水榭,倒像是遭了贼。莫非是明教那群人没规矩,饮多了黄汤,撒起野来?”
赵敏猛地转过身,面颊上还泛着未褪的红,那双总是含着锐气的眼睛此刻却燃着怒意,看着凶,偏那红晕从脸颊漫到颈间,泄了几分不自在。
“你去哪了?” 她嗓子发紧,尾音微颤,“谁准你擅自离庄的?”
这小郡主向来是运筹帷幄,何时这般失态过?公子殊荣扫过她凌乱的衣襟,又落在她空荡荡的鬓角,缓步上前。
“不过是见郡主与明教贵客相谈甚欢,在下不便打扰,便去镇上转了转。”他伸出手,拈去她发间缠着的一片柳叶,自然而亲昵,“倒是郡主,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连珠钗都掉了,难不成……”
他故意顿了顿,眼底浮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那张无忌是个毛贼?不仅偷了你的魂,连珠钗都一并顺了去?”
“胡说八道!” 赵敏猛地后退一步,那点未退尽的红又漫上了脸颊,“张无忌那厮……他……”
她话说到一半,却又咽了回去,只死死攥着拳,哼哼地出气。
公子殊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猜到七八分。能让心高气傲的绍敏郡主又羞又怒还弄乱了衣发,想来那位新上任的明教教主定是做了些逾矩的事。他没再追问,手指顺势滑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青丝轻柔地拢回耳后。
触到她耳后的肌肤时,赵敏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他的指尖微凉,带着种玉石般的触感,与方才那只在她脚心作乱的手截然不同。
“好了。” 公子殊荣收回手,似在哄着她,“气坏了身子,谁去搅武当的局?”
赵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恼人的情绪。理了理衣襟,眼里已重新聚起了锋芒:“这绿柳山庄,留着也是碍眼。来人!”
候在外头的神箭八雄闻声而入,皆是面无表情的精壮汉子。
“点一把火,烧了!” 赵敏的声音冷得像冰,“咱们即刻启程,去武当山会会那位张真人!”
诸人虽心有诧异,却不敢多问,领命便去准备。
公子殊荣低笑一声,道:“也好。早听闻武当真武七截阵厉害,倒要瞧瞧,没了那几个去光明顶的顶梁柱,张三丰还能不能护住他的紫霄宫。”
赵敏瞥了他一眼,见他仍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头莫名又是一堵。可对上他那双浅绿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怕了?”
“备马吧。” 他说,捻了捻方才触过她鬓发的指尖,“只是郡主这模样,若被武当弟子瞧见,倒像咱们输了阵仗似的。”
赵敏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往榭外走,淡黄绸衫的下摆扫过他的靴边,带起一阵风。
公子殊荣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绿柳山庄的残阳倒更有意思些。至少眼前这朵带刺的花儿从不会说:“习惯了”。
风拂过垂柳,卷起几片柳叶,落在将燃未燃的火折子上。绿柳山庄的烟,很快便会漫过官道,向着南方飘去。
赵敏心思缜密,便如当初光明顶一战,并不将手段全依仗在玄冥二老、神箭八雄等一行人手中,途中与他们汇合的有好几拨,皆是奉了指令去武当派找麻烦的。公子殊荣便令黑鹰初一传信,叫武当山脚下的几只“眼睛”将路线、布防一律共享给扮作明教教众的元廷精锐。
等到公子殊荣与赵敏本人抵达时,已是数日后。
武当山的风比峨眉金顶的更凉,磅礴气象更是不凡。有道是:七十二峰凌耸九霄,气吞太华,应七十二候。可惜连日侵扰,这仙家福地山门洞开,竟无半个守山弟子阻拦。一行人长驱直入,直到了三清殿前。
匾额上,“三清” 二字笔力浑厚,藏锋于拙,想来是那位陆地神仙亲笔。
殿前空地已聚集百余人,半数穿着明教白袍,为首的十余人穿杂色服饰,显是不屑冒充旁人。他们见赵敏来了,立刻分列两旁,以供他们步入大殿,一个运足内力高声传呼:
“教主到——!”
赵敏这时已身着白袍,玉冠束发,眉眼间只剩沉沉算计。
她身侧,公子殊荣彻底改头换面。高鼻深目,黑发卷曲披散肩头,肤色浅褐似蜜糖流淌,一身波斯风格的织金锦袍,面上覆着半张精巧的面具,衬得那双浅绿眸子愈发醒目,倒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神祇使者。
他随着赵敏步入大殿,只见殿中主位,一老道安然趺坐。灰布道袍有些污秽,须眉如银,身材魁伟,并无半分逼人锋芒,正是武林泰斗张三丰。
老道身侧,一架软椅上瘫坐着一个中年道人,应是那残疾多年的俞岱岩。两个侍奉的小道童瑟缩在后,灰头土脸的,想是怕极了。
公子殊荣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