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殊荣抬手理了理被剑锋挑开些许的衣襟,深以为然。
赵敏却话锋一转道:“六大门派已轮了个遍,少林的慈悲、崆峒的刚猛、华山的灵巧、昆仑的凌厉、武当的守柔处雌……这几日也算瞧见了。明夜,又该轮到峨眉了。”
公子殊荣正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淡淡“嗯”了一声。
她不知他是真不在意,还是刻意掩饰,难免带上了几分探究地问:“你说,周芷若会不会因为想见你,求着要打?”
又一夜亥时,霜气更胜。
来的不是周芷若,却是一个面生的峨眉弟子。公子殊荣在峨眉时目不能视,复明后便不告而别,不认识也属寻常。
这位师太的内力被十香软筋散所制,动作迟滞,心神恐惧,只有对被迫比武的草草应对。自顾尚且不暇,更无暇去看立在元廷郡主身旁那个色目人。
即便仔细看了,也绝难将眼前这张映着烛火、俊美得几乎显出妖异的一张脸,与记忆里那位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联系到一块儿。
赵敏高踞主座,兴致缺缺。峨眉剑法虽精妙,可惜使剑之人心胆俱丧,招式全失神韵。不过十余回合,便由阿二一掌拂中肩头、仰倒在地。
阿二并未停手,上前踩住她的臂膀,夺过木剑,往下一切!
一截小指与凄厉的惨叫一同滚落在冰冷的金砖上。连殿外檐角上正梳理羽毛的黑鹰初一都被惊得振翼而起。
“本郡主说过了,赢了,当即释放;输了,就得赔上一根手指。你不认真比,当是儿戏么?”
可那峨眉弟子按着右手,牙齿咬得咯咯响,哪里还能回答赵敏的诘问?番僧上前,粗暴地将人拉起,又如破布般扔回了牢房。
峨眉一众被囚禁多日,已于麻木中生出些死气。此刻,那断指处的血肉模糊却狠狠将她们惊醒!灭绝师太面色铁青,双拳紧握。她扫过众弟子,最后落在周芷若脸上,见她连嘴唇都失了血色,连呼吸都带着颤。
大家含着泪痛斥鞑子的无耻与狠毒,只有周芷若心底连日来的坠坠不安轰然落了地。愧疚似浪般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是那个冷酷的提议。
是她的存在,成了“交换”的筹码,让元廷的暴行披上了网开一面的虚伪外衣!
她只觉得师父瞧自己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仿佛在质问:她断了手指,为何你周芷若还能安然无恙?
接下来的几夜,牢内压抑得令人窒息。亥时的梆子声成了催命符,每响一次,心就沉一分。一根手指虽要不了命,但足够令人心惶惶,谁也不知下一次铁栅开启时,被捉出去的会不会是自己。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又一夜,沉重的脚步声顺着廊道传来,踏、踏、踏——最终停在了关押峨眉众人的铁栅外。锁链哗啦作响,所有人心头一紧。
“你,出来!”
番僧魁梧的身形堵在门口,赫然指向了正扶着墙壁、悄悄往后退的丁敏君。
她的脸“唰”地一下如霜惨白,嘴唇哆嗦着,惊恐地看向闭目打坐的灭绝师太,尖叫道:“不、不要……师父!救我!”
灭绝师太眼皮微颤,口中念诵佛经。
番僧已不耐了烦,作势就要抓人。突然,一个身影猛地从角落里站出来,毅然挡在了丁敏君身前。
“放了我师姐!我跟你们走!”
竟然是周芷若!
丁敏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却只是直视着那番僧,轻而坚定地重复道:“抓我。我去跟你们郡主比武。”
同门之谊,远胜过平日的龃龉嫌隙。她不能因自己之过,让丁师姐断指;更怕她认出“苏嵘”的绿眼,若是……若是她以为他俩勾结、再添油加醋地编排一通告诉了师父……那么,等待自己的怕是只有万劫不复。
况且,心底深处,亦可悲又可耻地想看看:若当自己站在那冰冷大殿上,那双绿眼会不会被激起一丝波澜?
他会不会像上次阻止赵敏划花她的脸那样,再次出手?
哪怕只流露出一点不忍、一点动摇?只要被赵敏看在眼里,是不是就能在他俩之间埋下猜忌?对于六大门派而言,这或许是渺茫的、但唯一的生机。
倘若……
倘若他依旧无动于衷,冷眼旁观,那也好。这便彻底斩断了心中最后一丝念想,让自己看清那人的心是石头做的,血是冰凝的。就算是死在赵敏手下,也算为峨眉、为这无望的囚禁作了一个终了。
她不再恐惧,这念头竟带来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番僧被这视死如归的凛然气势搞得一愣,看了看面前挤作一团的峨眉弟子,又看了看一脸惊恐的丁敏君和挡在前面的周芷若。最终,一把推开了丁敏君,粗声粗气地说:“走吧。”
周芷若最后看了一眼师父和同门,无需押解,已自行迈步出了牢门。
跌坐在地的丁敏君,惊魂未定地看着小师妹纤细却决绝的背影被廊道尽头的黑暗吞没,一时竟忘了起身。劫后余生的庆幸令她微微颤抖,接踵而至的竟是更加尖锐的羞耻。
过往的刻薄与刁难,自以为是的排挤和冷语,此刻在对方舍身相护的衬托下,显得如此不堪。
她慌忙低下头,复杂的情绪在眼中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