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闪或避,或格或挡,他不愿伤她,她的剑却紧追不舍,步步紧逼。一股戾气骤然从心底腾起,压倒了所有犹豫。
不能!
绝不能让她看见!
当周芷若又一剑直刺心窝而来时,公子殊荣的手腕猛地一沉,木剑斜撩,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一削。
咔嚓——
木剑应声而断,半截剑身旋转着飞了出去,最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芷若本将全身劲力灌在此招之中,此刻骤然失了准头,整个人几乎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倒。
公子殊荣的心脏猛地一跳。脑子还未来得及思考,手已在本能的驱使下伸了出去,贴上她微凉的腰侧,将她稳稳托住。可这力道刚卸去一半,周芷若的指尖便随着她跌过来的身子,猝不及防地按到了他的胸前。
触感清晰无比。
那是一只被体温捂着却依旧寒凉的匕首。纵然隔着一层衣料,窄薄而坚硬的形状也立刻让她明白——这就是入门时师父所赐,是她贴身珍藏的旧物,是那日……她亲手赠予他的防身之物!
周芷若忍不住望向公子殊荣。
这一次不再有蒙眼白布的隔阂,她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了一双乱了阵脚的眼。那些精心演饰的从容、疏离、傲慢顷刻间破碎,翠色的眼底只留下秘密被撞破的窘迫……和一丝难言的狼狈的悸动。
他竟真的贴身藏着!
他在害怕,他怕她发现,发现他的旧情未泯……这证明了自己并非自作多情,却也令心口一时酸胀难言。
公子殊荣的掌心是周芷若的纤细腰肢,胸口被她按住,竟似烧起了一团火,灼得血液沸腾,连呼吸都粗重起来。他该推开她的,该像对待旁人一样冷酷,可一对上她眼底又怨又痛的光,所有的狠厉都散成了无力的慌乱。
大殿霎时间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周芷若的目光划过那只红得滴血的耳朵,又越过他僵硬的肩头,投向高台——那位元廷郡主不知何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正抱着双臂,冷冷地盯着他俩。
她想起她所说的那些话……
终于,一把推开了公子殊荣。力道之大,让两人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赵敏这才放下手臂,缓缓开口道:“周姑娘方才这轮急攻倒让本郡主开了眼界,尤其是最后直指要害的那一剑,不知是峨眉剑法中的哪一招?叫什么名堂?本郡主倒要好好记下这狠辣的名目。”
她刻意咬重“狠辣”二字,心中倒似打翻了五味瓶。
周芷若身形单薄,竟无半分怯懦,微仰了头,直视着高台之上的赵敏。嗓音清冷,回荡在大殿之中。
“松间沙路。”
“松、间、沙、路?好雅致的名字,本郡主倒从未听过峨眉有此一招。公子见多识广,可曾听过?”
公子殊荣叹息了一声。
松间沙路净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
那山雾弥漫的月下小径,他随手掷下的折扇,扇面上墨迹淋漓的东坡诗句……那是初见的凭证,是旧日光影,他都快忘了,而她……记得如此清晰?竟还用这句诗杜撰了一式剑招,一式刺向他心口、只为验证那匕首是否存在的剑招。
他下意识地避开赵敏探究的目光,也避开了周芷若眼中复杂的情绪,垂眸盯着地上那截断剑。
“未曾听过。”
赵敏看着他那张无甚表情的冷脸,又瞥了一眼周芷若因脱力而微微发颤的身子,正要挥手示意将这个碍眼的峨眉弟子重新押回塔牢,公子殊荣却忽然抬起头。
“郡主且慢。”
赵敏动作一顿,挑眉看他,心中冷笑。
“方才周姑娘所使的‘松间沙路’,意蕴独特,虽无内力支撑,其形其意却颇有可观之处。”他迎着审视,无惧亦无畏,“如今胜负已分,郡主何必急着送客?不如留她片刻,容在下请教其中精要?”
大殿里又是一静。
请教?
一个不用内力、仅凭木剑就能削断对方兵刃的人,向一个内力尽失的阶下囚“请教”?
赵敏的目光在公子殊荣被划破的衣襟上停留片刻,端起案上冷透的茶抿了一口。她心知:与其强留他在眼皮子底下心不在焉地阳奉阴违,倒不如遂了他的意,瞧瞧两人究竟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她缓缓扬起一个笑容,不显轻松,只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罢了。看在你今日……用心良苦的份上,郡主便成全你这番好学之心。”
华服曳地,她缓步走下高台,来到公子殊荣身前,曲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他的心口。
咚、咚——
也同样敲在了周芷若的心上。
“机会给你了。可要抓紧时间好好‘请教’。不过,本郡主回来时希望看到的可不要是什么叙旧情深的场面。”
赵敏带着侍从转身朝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毕竟,周姑娘的手指可还完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