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殊荣口中尽是冷漠和算计,一颗心当真无动于衷么?若是如此,他不会在更深露重之时还在雕花窗前,喂着鹰,听着楼下赌局之声仿佛永无止歇。
忽然,门外传来轻叩,是萨利赫。
“公子,张无忌已带杨逍、韦一笑潜入万安寺,恰逢昆仑派何太冲被带出牢房。他不肯比武,任由番僧切下一指。”
公子殊荣眉梢微动。
这位何掌门虽有小人行径,于民族大节倒是硬气。有此一幕,淋漓的鲜血足以浇灭张无忌最后一线天真的幻想。
“郡主还要相逼,张无忌忍耐不住,现身阻拦,闹了一场。玄冥二老留得下何太冲,却拦不住他与杨逍、韦一笑。我们的人随后见苦头陀偷偷跟上,追到了明教的歇脚之处。”
“苦头陀?那个毁容的哑巴?奉了赵敏的指令?”
“他与张无忌等人交谈许久,离去时手上带着伤,包扎得仔细,倒像是断指投诚。”
赵敏曾向公子殊荣提起:这位满头红发的苦大师出自西域,曾于十数年前由蒙古王公荐入汝阳王府。理应忠心耿耿,然而今日之怪事……
莫非他与明教有旧?
亦或根本就是多年前混进汝阳王府的卧底。只是不知究竟是明教中的哪位,竟有这般隐忍和决心?
这些江湖旧事由来太久,即便公子殊荣也觉匪夷所思,无从追查。不过,苦头陀此举未尝不可利用。
“萨利赫,立即去办两件事。”
公子殊荣倏然转身,迅速下令。
“第一,在王府外围及其通往万安寺几条必经之路上制造几起意外,斗殴、走水……或者就说是发现了明教妖人的踪迹,引元兵过去搜查。动静弄大点,但要做得自然。”
“其次,将苦头陀举止可疑的消息递到赵敏耳边。不必做得了无痕迹,即使叫她知道是我所为也无妨。”
赵敏与苦头陀情同师徒,得知此事必然心神不宁,短时内无暇顾及其他。就算下令加强塔牢守卫,也算给张无忌添绊子。
如今,张无忌有了更可靠的内应,是否还会回到发财坊履行那桩交易,哼……难说。所幸此人是否履约,是否合作,公子殊荣从一开始便不很在意。
他给出的布防图是真的,换岗时辰也是真的,无论如何,发财坊安排的人皆会在暗处竭力协助明教行动,确保周芷若能安稳脱身。
若张无忌情愿交人,周芷若难免因此记恨他;若他反悔,那也无妨。
公子殊荣本就无意困住周芷若。
只是无缘无故的相帮徒惹猜忌,不如提个世俗些的条件,免得杨逍、韦一笑之流步步谨慎而空耗时机。
“待到明教救人之时,我们的人就要闻风而动,趁机在寺内几处放些火。这火,一要助张无忌成事,二要坐实苦头陀勾结外敌之嫌。届时六大派作鸟兽散,这笔糊涂账只能被赵敏算在明教头上,与我们何干?”
“公子算无遗策。”萨利赫由衷赞道,随即又问,“可那张无忌……”
“我虽要帮他,他却休想干干净净地脱身。拿了我的消息、承了我的情,自然有要他吐出来的一天。这笔账,不亏。”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赵敏果然急急遣人来请。公子殊荣踏入万安寺偏殿时,见她眼下略有青影,显是一夜未安寝。
赵敏省去寒暄,直奔主题。
“昨夜,张无忌现身了,虽不知他从哪儿查到的消息,但定是冲着被囚的六大门派而来!玄冥二老需护卫王府,苦大师……我另有事要他分心。公子殊荣,我要你与我一同即刻搬入寺中,亲自坐镇高塔,以防明教夜袭。”
想必经昨夜一闹,加之听了些关于苦头陀的风声,赵敏心里已是疑窦丛生。她不敢全然信任府中旧人,只得将他这外人置于眼前,既是倚重,亦是监视。
公子殊荣面上无波无澜,轻轻颔首道:“郡主有求,自当相助。”
“太好了!我已命人清扫了往日僧侣静修之所,绝不会有人扰了你的清静。”
吩咐完毕,她便带人匆匆出门去寻明教踪迹。
公子殊荣则由番僧引路,踏入厢房。这临时居所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椅,一盏青灯。推开后窗,视野正好,能将那座囚禁着六大派高手的十三级高塔尽收眼底,不失为一个纵观全局的好位置。
他安然住下,仿佛真是来此静修。
直至暮色,初一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爪上铜管空空如也。公子殊荣了然一笑,并不恼怒。
这意味着苦头陀的身份当真不一般,张无忌已在他的帮助下选择了一条更正道的路。兴许……目前正按着他们自己的计划行事呢。
正想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竟是鹿杖客与腋下夹着一卷厚被的苦头陀。若非早得消息,谁也看不出这哑巴苦僧有何异样。公子殊荣起身推门而出,恰好拦在两人前往高塔囚牢的路上。
“鹿先生,苦大师。这般时辰,二位这是……”
鹿杖客素来倨傲,见是他,不知为何神色微乱,竟开口解释道:“郡主有令,让我等也搬来寺里住几日,以防万一。”
苦头陀亦腋下夹着东西,不便打手势,只在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嗬嗬声。大约是附和说自己也是奉命前来,协助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