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两人虽也有过极近的接触,但皆在昏暗之中,危急之时,心境亦是大不同。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亲密地挤在一块儿还是头一遭。
公子殊荣漫不经心道:“灵蛇岛,这名字起得倒也贴切。不知这草丛里、石缝下,藏着多少长虫……”
这刻意放缓的语调,以及唇角那抹不加掩饰的笑意,周芷若如何不知他是存心拿话吓她?
她自幼长在汉水,蛇虫鼠蚁自是见过不少。偏这灵蛇岛之名阴森,林中幽邃潮湿,方才又亲眼见了断臂血腥、听了情孽纠葛,心绪本就绷着,再被他这般刻意一提,竟真觉得脚下草丛似有窸窣滑腻之物游过,背脊窜起一阵寒意。
她心下微恼,暗恨这人脾性恶劣,偏要捉弄她,瞧她失措。
可她飞快地扫过身旁深可及踝的杂草与嶙峋石缝,终是没忍住,脚尖不着痕迹地又向他挪近了半分。
公子殊荣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率先迈开步伐,引着她往北追去。
沿着谢逊留下的些微痕迹,两人很快来到了一处山坡,抬头便见一座简陋的茅草小屋孤零零地立在峰顶。方停下脚步,不再贸然往前。
周芷若不由的心跳加速。
屠龙刀就在里面,师父的遗命近在咫尺。可她该如何从威名赫赫的金毛狮王手中夺取?硬抢无异于以卵击石;智取……又该如何智取?谢逊眼盲心不盲,寻常计谋岂能骗得过他?
脑中纷乱,一时毫无头绪,另一个念头又添乱似的窜入脑海,叫她脸色一变。
“不好!金花婆婆她们下山回船,若是发现我不在舱内,只怕立刻便会追来!”
公子殊荣见得周芷若眉眼间的忧急之色,反而有些不解道:“发现了又如何?难道你还指望能一直瞒着她?锁链既断,她若想来寻麻烦,咱们接着便是。”
他为她分析,更像是在引导——
“至于屠龙刀,此刻急也无用。谢逊虽盲,听觉却远超常人。你瞧这茅屋地势易守难攻,生死相搏绝非上策。”
周芷若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脸上。
肤色黝黑,颊边、上唇及下巴已因多日的海上航行已生出短短的络腮胡,须发杂乱,为这张浓眉大眼的假面平添几分落拓不羁的悍气。唯独一双眼睛湛然生光,锐利得仿佛足以洞察人心。
不知画皮之下的惯常苍白矜贵的真容,生着胡须又是何模样呢?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树上,他贴在她耳畔低语时,胡茬似乎也曾蹭过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与微刺的触感交织……心头莫名一紧,慌忙移开视线。
“现在该如何是好?”
公子殊荣唇角微扬,好整以暇地寻了块背风的大石,示意她过来一同隐藏其后。
“不必我们如何是好。该急的是金花婆婆。她费尽心机将谢逊骗来灵蛇岛,又岂会甘心空手而回?咱们只需在此耐心等候,守株待兔。待到鹬蚌相争,力竭之时——这,便是最好的契机。”
此举颇有几分“趁火打劫”的意味,但此时此刻,这无疑是最轻易而巧妙的方法。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师父若在天有灵,也应会理解吧?
周芷若点了点头,又见公子殊荣从容不迫地从腰间革囊中取出用油纸包裹妥帖的干粮和一小壶清水,递了一半过来。算计之深、准备之足、心态之稳,确非常人所能及。
她接过干粮,心中五味杂陈,轻声叹道:“我现在总算明白,赵敏为何偏偏要找你合作,屡次三番寻你帮忙了。”
公子殊荣挑眉,似乎因她这句话而真正高兴起来,又安抚说:“不必心急,自然会有人更急。”
周芷若默默点头,心中踏实了大半。
当天色渐浓时,如他所言,山脚下果然现出动静。金花婆婆与蛛儿去而复返,各自背着一个不小的布袋,并未立刻上山,反而在山脚一处必经之路徘徊,隐约生了争执。
公子殊荣眼神微凝,示意周芷若跟上。两人借着乱石的掩护向下潜行了数丈,又藏身于一块巨岩之后,恰好能将下方情形收入眼底。
这一看,周芷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蛛儿正俯身在地,犹犹豫豫地将无数钢针密密麻麻地布设在草丛与土石之间,竟是要以此对付目不视物的谢逊!
“我当瞎子那些时日,可没人这般费尽心机地来招待我。”听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公子殊荣瞧着旁边那张清丽侧脸,轻轻贴近,“不过那时候有你在身边,若真有人想对我不利,周掌门也定会护我周全的,对不对?”
周芷若正全神贯注于山下险恶的陷阱,闻言,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尽说这些浑话!”她心中那点悸动做不了假,只得强自镇定道,“金花婆婆此举太过阴毒,我们要不要……”
“要什么?提醒他?然后呢?让我们代替谢逊,成为金花婆婆下一个全力对付的目标?暴露我们自己,让夺刀之计付诸东流?”他见周芷若蹙眉欲辩,放缓了语气,安抚道,“放心吧,那个谁已经赶来了。”
周芷若顺着他的目光抬眸,果然瞧见一道身影提着一样长形物事,经由几次起落已近了山下,又机敏地没入一堆草丛,不见了踪影。
来人若是张无忌,他手中所提的,想必就是倚天剑了!
公子殊荣轻慢的嗓音再次贴着耳畔响起,“瞧,连老天都在帮我们。倚天剑和屠龙刀,今夜便要在此聚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