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屏住呼吸,飞快地瞟了一眼四周。
张无忌和谢逊专注于划船,小昭全心照顾着蛛儿,赵敏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也闭上了眼睛。而他,已然收回了手,依旧安静地“睡”着,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海浪涌来时造就的一次无意的触碰。
周芷若缓缓收回几乎僵麻的手臂,转开脸颊望向墨黑的海面,心中已浪潮汹涌。
为他。
为这份沉默又克制的回应。
公子殊荣唇角极浅极浅地,弯了一下。片刻后,从真正睡去。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偶有风浪颠簸,或是梦中惊悸,但他始终陷在沉睡中,外界的声音都迷迷糊糊得似隔了层雾。
待到再次睁眼,眼前已是一片灰白。
原来是昨夜生起的浓雾更加氤氲了,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朦胧之中。举目四望,莫说波斯战船,连远方的海线都隐匿在了茫茫的雾气里。载着七人的小船像一片落叶般漂摇在海上,不知身在何方,亦不知去向何处。
他直起身子,牵动了肌肉,只觉得肩胛处的肿胀已消了大半,不再发烫,痛楚也减轻许多。
“我们漂了多久?这是哪里?”
张无忌正疲惫地倚着桨,闻言答道:“估摸着有两个时辰了。方才风向乱得很,我们也辨不清方向,只是尽力让船平稳些。但似乎是……往南了。”
“往南?”公子殊荣皱了皱眉,“那离中土海岸可是越来越远了。”
赵敏也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语气里难免带了点抱怨道:“这鬼地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下连食物都没有,可该怎么办?”
“你们久居中土,不懂海中的门道。这船底下、水里游的,不正是现成的食物?”谢逊大笑一声,话音刚落,一尾大鱼正巧从海面跃起。他五指一插,抓了个正着。下一刻,那尾海鱼被重重摔在船板上,犹自弹动不休。
小昭拔出长剑,将大鱼剖腹刮鳞,切成一块块地分与众人。周芷若见公子殊荣已坦然取了一块鱼肉入口,便也小心咬下一点。鱼肉清甜,腥气反倒极淡,比想象中易入口得多。
唯独赵敏捏着那份生鱼,黛眉紧蹙,迟迟不肯下口。
公子殊荣知道她心中犹豫,道:“鱼跃水面,并非嬉戏。它们是感到水下憋闷,想上来寻些喘息之机。若连这些鱼都觉得窒息,这海上,怕是很快再无平静可言了。”
话音刚落,海面下便有更多鱼群纷纷跃出,溅起细碎的浪花。
张无忌经他一点,仰头见乌云压顶,急道:“是了!义父,我记得小时候在冰火岛,每次天气骤变前,海鱼也常这般跃出水面!”
言语间,两人显然是在公子殊荣休憩之时已然相认。只是此刻风雨欲来,显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机。
谢逊面色一肃,沉声道:“不错,这雾非是吉兆!快,收起桨橹,把阿离绑好在船板中央,别让浪头卷了去!待会儿风雨来了,其他人都切记伏低身子,莫要逞能!”
赵敏心知不能再矫情了,把心一横,闭眼将生鱼塞入口中,胡乱嚼了几下便强咽下去。
公子殊荣又道:“雨水若积在船中,比风浪更易倾覆。须得有人不断将水舀出去,还要设法蓄接淡水。”他将自己的水囊递给小昭,“浪头大的时候舀水,雨下得急了就接水。张教主与狮王负责稳住船身,我们其余人一起帮忙舀水。没有器具,就用鞋子。”
商议定,不过半个时辰,天色便愈发昏暗,狂风席卷,大雨如注。好在浪头不算太高,大家难免慌乱,却因早有准备并未误了事情。
雨水冰冷,将所有人浇得透湿。公子殊荣反而仰起头,任由这天然的洗礼冲刷掉连日伪装的污浊与汗渍,仿佛挣脱了所有枷锁,只是天地间一个纯粹的与风浪搏击的生灵。
他心中只觉畅快,灵台一片清明。
但船上还有姑娘,他不便多看,只将目光投向汹涌莫测的海面,或是低下头,奋力用靴子舀出船中的积水。
疾风略缓,谢逊忽然朗声笑道:“无忌,当年我和你父母一同乘海船出洋,中途遇到风暴,那可比今日厉害得多了!哈哈,那时翠山与素素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共历生死,岂非天意?无忌孩儿,如今你这船上可有四位姑娘了——义父是瞎子,心可不瞎。你倒是说说,心中属意哪一个啊?”
此言一出,船上气氛霎时变得微妙起来。
小昭一面继续舀水,一面平静地说:“谢老爷子,小昭是服侍公子爷的丫鬟,不算在内。”
赵敏却俏脸飞红,羞恼交加,啐道:“谢老爷子!你再这般胡说八道,等咱们逃脱了这险境,瞧我不送你几个老大耳刮子尝尝厉害!”
谢逊大笑:“你这女孩子倒是厉害!”
除却昏迷不醒的蛛儿,唯有周芷若沉默不语。她没去看张无忌,反而慌乱地望向公子殊荣。然而,那人正专注地望着起伏的波浪,仿佛全然没听见方才的谈话,又或是根本不在意这些事。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公子殊荣忽的开口说:“狮王,当年的天意,是绝境中二人相互扶持的情谊:如今令郎身边的选择多了,平生困扰,亦是人之常情。”他顿了顿,用力将一鞋子水舀出船外,“何况风雨飘摇,前途未卜,生死尚悬于一线,此时论及风月未免不合时宜。”
谢逊听罢,终于不再追问,转而笑道:“你说得透彻!是老狮子我糊涂了!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后话可说!”
话题被引开,张无忌大大松了口气,向公子殊荣投去感激的一瞥。赵敏哼了一声,别开脸,也没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