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在他身后,极快地用波斯语说了一句:“愿光明护佑你找到归途,Sepand。”
公子殊荣没有回头,大步踏上了返回主舰的跳板。见赵敏迎上来,他言简意赅道:“船没问题。”
张无忌等人闻言,心下稍安。
“现在,该让我们见韩夫人了。”
话音落,两名波斯教徒押着一人从底舱走出。正是金花婆婆。
一位宝树王来到她的面前,左手一探,已揭下了她顶上满头白发,露出乌丝如云。金花婆婆头一侧,向左避让,智慧王右手倏出,又在她脸上揭下一层。刹那间,金花婆婆变成了一个肤如凝脂、杏眼桃腮的美艳妇人,容光照人,端丽难言。
智慧王说了几句话,她便以波斯话对答。不多时,便依照约定,将她又押送至另一艘船上。两艘哨船随即各自扬帆,驶向西方。
半日后,海天一色,风平浪静。
双方各放下一叶扁舟。张无忌押着平等王,波斯一方则由风云月三使中的流云使护送黛绮丝。两舟在海面上缓缓靠近,错身之际,人质交换。平等王足尖刚踏上波斯小舟,张无忌便携着黛绮丝疾退回己方哨船。
交易完成,两艘哨船当即分道扬镳,各自驶离。
又见黛绮丝的形容虽然憔悴,但并无外伤在身。此番终于脱离挟制,她对着谢逊、张无忌等人深深一拜。
“多谢诸位舍命相救,此恩我永世不忘。”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小昭身上,复杂难言。下一刻,已上前将已饱含热泪的小昭紧紧拥入怀中,“孩子……我的孩子……”
小昭身体一僵,随即软在母亲的怀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公子殊荣与赵敏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张无忌却是恍然大悟——原来,小昭竟是黛绮丝的女儿!她二人生得相像,都是清秀绝俗的瓜子脸,高鼻雪肤,秋波流慧。只是女儿的容貌之中,波斯胡人的气息只余下淡淡影子,母亲却一见便知不是中土人氏。
难怪小昭懂波斯语,对明教之事如此了解,又甘愿冒险。
他随即又想起杨逍、杨不悔两父女对小昭的加意提防,每次问起,语焉不详。而她曾在光明顶故意扭嘴歪鼻,苦心装成丑女模样,其用意更是昭然若揭了。她原是听了她母亲的命令,有意藏在他身边要盗取乾坤大挪移的心法的么?
一时间,张无忌不禁大为气恼。
周芷若则望着那对相拥垂泪的母女,一时百感交集。她自幼失怙,早已不记得母亲的怀抱是何等温暖。此刻见二人劫后重逢,不禁生出几分惘然的艳羡。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去寻找那个人的身影。却见公子殊荣已悄然向船舱外走去,她犹豫片刻,终是挪动脚步跟着走上甲板,来到船尾,与他望着同一片浩瀚无垠的碧海蓝天。
“她们总算团聚了。”
公子殊荣直到亲眼看见波斯哨船化作天际边的一个黑点,才道:“波斯总教仍无教主,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追索叛徒与她的继任者的。”
“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小昭的身份。”
“蛛丝马迹,连缀成线。并不难猜。只是人心算计得再精,也抵不过‘情’之一字。黛绮丝为情叛教,小昭为母涉险,谢逊因旧时金兰之谊相救,呵,张无忌也因仁厚不忍被牵扯进这么大一桩琐事里。”
“那你呢?”
“嗯?”
“你此番出海,卷入这许多变数里又是为了什么?”
浅绿色的眼望过来,一刹那仿佛天空与海水都于此交融,那么妖异,那么宁静。公子殊荣不答反问道:“你说呢?”
周芷若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低下头,试图给出一个符合他行事逻辑的答案。
“为了屠龙刀?”
他低笑一声,转回头去,“能得到最好,但刀不是缘由。”
“那么,是为了与赵敏的约定?”
“她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答案,呼之欲出。
海鸥在桅杆上空盘旋。周芷若感到耳朵微微发烫,那句“为了你”似乎就悬在唇边,却在清亮的鸣叫声里始终没被说破。
她既怕听到,又怕听不到。
良久才听他又问:“回中土之后,你有何打算?”
话音落,即便周芷若不愿从这份悸动中抽离,沉甸甸的现实已将她的唇角压了下去。她低低道:“自然是回峨眉整顿事务,安抚同门,还有……设法完成师父的遗命。”
屠龙刀。
灵蛇岛上他夺刀又还刀的场景历历在目,那句“屠龙刀,也会是我们的”——“我们”二字,此刻想来,竟有些心惊肉跳的暧昧与沉重。
“周掌门依然执着于‘号令天下’?”
“号令天下?究竟该如何号令?我不知道。我被困在这茫茫大海中央,偏不知路在何方。”或许是因为在这与世隔绝的茫茫大海上,或许只是因为身边这个人,见过她所有狼狈、脆弱与挣扎,却依旧一次次向她伸出手,她不可抑制地、如此直白地向他袒露出她的无措。
“路是人走出来的。峨眉的担子固然重,但未必只有一条路可走。灭绝师太的路,是她的路。你的路,该由你自己来选。”
周芷若蓦然抬头,撞入他的眼中。
公子殊荣是从阴谋诡计中趟出一条生路的人,深知被世事裹挟的痛苦。此刻,他却在对她说,路可以自己选,命运,也只有自己能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所谓正邪,不过是胜者装扮的历史。重要的是你心中秉持的是什么,你想守护的又是什么。若一味被‘正邪’二字框住,与那帮在万安寺被我拆解武功时,还抱着门派之见不放的蠢货有何区别?”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
若在以往,周芷若定要反驳。但此刻,她听着海浪声,看着他被天光映照的浅眸,不禁绪纷乱如麻。
公子殊荣见她神色变幻,知她内心挣扎激烈。他嘴上虽说人各有命,临了周芷若面前,却总是忍不住插手他人因果,“前路还长。先回中土再说。”
周芷若趴在船舷,轻轻“嗯”了一声。
许久,待暮色将至,船舱内的低诉声渐渐歇止,两人又默然返回船舱。
舱内,张无忌正借波斯人提供的药材“咕嘟咕嘟”的熬着药,见公子殊荣与周芷若并肩进来,一怔,胡乱寻了话题似地说:“赵姑娘与义父在前头看航向,殷姑娘脉象已趋平稳,只是多日颠簸未得静养。待服下这帖药,天明前后,应能转醒。”
“那真是太好了。”周芷若应和道。
公子殊荣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寻了处远离灯火的阴影倚靠,不知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