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身上搭着件斗篷,大半张脸都隐在其下,看不清五官眉目。只是从她微微凌乱的鬓发之下,能隐约瞧见她红得异样的脸颊和耳廓。
是了,“路滑泥泞”不过是个借口。
今日他们早早落脚,是因为萧谙神的“牵丝”又发作了。
不过片刻工夫,她浑身上下都染成了粉红色。浑浑噩噩中只知道少年将她抱了起来,意识再回笼时,便是听见客房的大门被“砰”的一声阖上。
傍晚时,汹涌的浪潮终于偃息。
萧谙神精疲力竭地沉沉睡去,再醒过来时,天色已然黑透,床帐拉开一角,隐约可见室内一星微弱的烛光。
客房里空无一人。
她身子酸软,神思却格外清明。萧谙神在枕上呆躺了片刻,缓缓撑起身子坐起来,看着床帐外的雪色。
这一次,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身染“牵丝”的这段日子,即便是平日不曾发作的日子里,她总觉得身上酸软,总使不上劲儿的感觉。
但此时此刻,她久违地感到四肢轻盈,好似郁结多日的心结一扫而空,连带着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萧谙神怔了怔,忽然间心思一动,想起了什么。
牵丝头一回发作时,少年曾请了老大夫给她瞧过身子。萧谙神一直惦记着,那时老大夫看诊时,曾和她说过——
“依照女郎的脉象来看,这蛊似乎已经被种下了好一阵子。”老大夫说,“这恐怕没什么解药可言,只能依着其自然复发,每次加以纾解,直至将蛊毒尽数逼出,便可自然痊愈。”
那时她追问道:“依您看,我要多长时间才能痊愈?”
老大夫沉吟片刻,道:“一个月工夫罢。”
如今,一个月时间已至。
萧谙神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人新换过的,干净崭新的衣裳,心道:牵丝已解。
就在这时,客房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少年蹑手蹑脚走进来,见萧谙神已经醒了,这才阖上门朝她走来:“醒了?”
萧谙神闻到他身上隐约的清苦药味,问道:“你找大夫去了?”
“准确来说,是刚送走大夫。”
少年在床边坐下,冰凉的手指还带着沁冷的雪意,触了触她的额头,“刚刚你睡着的时候,我找了大夫来给你瞧脉象。”
萧谙神嘴唇动了动,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问:“给我看脉象?”
“嗯。”少年的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盈盈,牵丝已解,你我也可放下心来了。”
这和萧谙神猜的半分不差。
萧谙神垂下眼睫,弯了弯唇角,伸手握住少年的手,“......嗯。”
客栈内燃着炭火,床帐里更是温暖如春,可萧谙神的手居然也是凉的。两双冰凉的手交叠在一起,半天都没染上半点温度,好似冰雪一般。
一时间,房间内无人说话。
按照少年从前和她说过的的计划,几天之后,他们会在上京城外的一处小镇上落脚,随后不再进城,直接绕过上京城继续北行。
萧谙神倚靠在他怀里,心里却暗自知晓,那恐怕就是她离开的最后期限了。
留给她的时间还有十天。
萧谙神开始悄悄留意着该怎么悄悄离开。
平日里,他们都会在辰时出发,待到日落时分于最近的客栈落脚休息。
想要白天避人耳目地离开,恐怕并不现实。
这几日,她有意无意地向他问了几句,他们即将在上京城外落脚的那处小镇距离城门摸鱼二三里路,虽然相隔甚近,可其间还隔着半截山路。如今寒冬腊月天气恶劣,倘若步行进城,恐怕要花上一整日工夫。
这么看来,恐怕天不亮的时候,她就得悄悄离开了。
可是......
温暖的马车内,萧谙神笼着手炉,默默地看着坐在对面小憩的少年,心想:这些日子,她与他几乎是形影不离,夜晚更是同榻而眠。要怎么做,才能在他眼皮底下悄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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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的傍晚,腊月二十九,萧谙神掀开车帘下车,一眼便望见了远处上京城的轮廓。
这处镇子位于城外的一座矮山之上,正值隆冬,山间枝叶凋敝,黄昏时分,上京城池蜿蜒,溢彩的流光隐没于云雾和细雪之间,氤氲出梦幻般的色彩,遮天蔽日,盛景无限。
萧谙神站在原地呆站了片刻,直到身边的少年喊了她一声:“盈盈,看什么呢?”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少年看了一眼,不太高兴地嘟囔一声:“......上京。”
萧谙神做贼心虚,转过头来主动牵了他手,和他一起往客栈里走:“只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城池,一时看呆了——外面还是太冷了,我们回屋吧?”
“上京有什么好的?”
少年一边回握她的手,一边懒洋洋地应了一句,“这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方哦。”
那时候的萧谙神当然没在意他的话。
进了客栈,少年说要在楼下与客栈掌柜有事商谈,让她先上楼休息。这事倒是正中萧谙神下怀,不疑有他,接了钥匙便匆匆上楼去了。
也不知他到底与客栈老板商谈了什么,萧谙神在房内等了一两个时辰,直到天色由深蓝转为墨黑,她才终于听见了少年上楼的脚步声。
房间内没有点灯,萧谙神站起身来,竟然感觉手心里渗出了冷汗。
自打她那日深夜与他初见,这还是她头一回这般紧张。
自外推开门,刚一进屋,少年脚步便微微一顿,一片晦暗中,他似乎闻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紧接着,有柔软的脚步声自房间内传来。
下一秒,少女柔软的身体缠了上来,将他抵在了门板后。
房门静悄悄地阖上了,萧谙神踮起脚尖,在静谧的黑暗里,主动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