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扬睁开眼,将抵在步悠悠眉心上的手指放下,额前沁出一层薄汗。
步悠悠眼眶微红,眉头紧锁,她看着熟睡的张渺渺,心底复杂万分。
在记忆碎片里,他们二人看到张渺渺受委屈时,郑淮初的心疼和耐心安慰。
看到了郑淮初小心翼翼的呵护,不让她难过。
看到了郑淮初牵挂着张渺渺,会认真制作她喜欢的手作。
看到了他们一起经历过的点点滴滴,直到最后分开。
知晓了张渺渺的过去,步悠悠这才明白,现实中的她,很少有幸福的时光。
张渺渺21岁遇见了郑淮初,他的出现,像是给她黑暗的世界里照进了一束光,后来光消失了,她便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她太贪恋那束光了,将那道光当作救赎,于是不愿从梦里醒来。
步悠悠握着张渺渺的手,心疼地抚摸着她手腕上的疤痕,想要将张渺渺从梦里唤醒的心有些动摇。
或许只有在梦里,她才是幸福的。
会客厅的气氛有些沉重,步远州察觉后,起身走到步悠悠面前,左手放在步悠悠的脑袋上轻轻揉着,安抚道:“小妹,尽力就行。”
步远州手心萦绕着星星点点的绿光,他的笑意温和,将步悠悠心头的情绪抚去。
步悠悠点点头,“谢谢二哥哥。”
随后步远州将左手放在宋明扬的头上,索性连带着宋明扬的心情一起调节了。
步长安慵懒地倚在身后的沙发上,调侃道:“其实二哥可以不用治愈这小子的心情的,我给他打一顿就好了,既能帮他训练,又能帮他调节心情,一举两得。”
宋明扬:“……”
“为什么这次的记忆是不完整的碎片?”步悠悠问道。
宋明扬向步远州道了谢,为步悠悠解惑:“是她忘记了,她所记得的记忆有多少,我也只能看到多少。”
宋明扬看着茶几上的那沓病历表,无奈叹气:“病情太严重是会影响记忆的。”
步悠悠松开握着张渺渺的手,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白色绒面锦盒。
步悠悠把锦盒递给宋明扬,里面放着的是一只银镯,镯身上刻着太阳图腾纹路,与步家笔记上的太阳图腾图案一致。
“戴上这只镯子,这是我们破茧人的信物,能带着我们的意识进到她的梦里,保护我们的心神不被茧影响。”步悠悠说道。
宋明扬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镯身,图腾上的太阳纹路凹凸分明。
他望着沙发上毫无生气的女孩,忽然问道:“她在梦里应该很幸福吧?”
“梦是假的。”步悠悠看着他,目光坚定。
“况且,她醒了之后会忘了郑淮初,忘了那些痛苦,至少她能活着,然后重新开始。”
“倘若不醒,再过些时日,她的生命完全流逝,身体就会被茧占据,变成被茧操控、只会杀戮的傀儡。”
步悠悠拿起装着茧的木盒,露出左手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告诉宋明扬:“待会像我一样,敲两下镯身后碰一下木盒里的茧,我们的意识就可以进到茧中了。”
步悠悠的指尖在镯身轻轻敲了两下,镯身上的太阳图腾透出暖金色的光。
宋明扬的目光落到张渺渺身上,她原本乌黑的发丝,正从发根处一点点蔓延出白色。
宋明扬戴上了那只镯子,冰凉的镯身贴着皮肤,他同样抬手,用指腹轻轻敲了两下镯身。
宋明扬和步悠悠的指尖一起触碰茧的两端,暖金色的光将二人的身体笼罩,面前的一切都像投入水中的墨滴般渐渐晕染开来。
他们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眼前便是另一副景象——
他们身处在窄窄的胡同里,而胡同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傍晚的太阳斜斜地照进胡同,为青石板小路镀上了一层金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吧。”
步悠悠很熟练地在前面带路,宋明扬跟着她出了胡同后往东走,路过一家亮着暖灯的小卖部,最终停在了第二家居民楼前。
刚行至一楼门口,他们身旁的房门便打开了,从门内走出了一个男生。
“淮初,注意安全啊。”门内的女生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女生的长发披散着,红色的发丝被夕阳镀上橘粉色的光晕,明媚而又活泼。
男生回头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晚饭想不想吃虾?”
“想,只要是你做的,吃什么都可以。”女生甜甜地笑着。
得到肯定后,男生才骑着门口的自行车离去。
步悠悠扯了扯宋明扬的衣角,小声告诉他,门内的女生就是张渺渺,离开的那个男生是郑淮初。
张渺渺留意到门口看着她的两人,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张渺渺盯着步悠悠,显然认出了她,那双原本含着笑意的眼眸瞬间淡了下去,睫毛垂下,掩住眼底的情绪,装作没看见似的准备关门。
张渺渺记得步悠悠,她先前来过两次,现在是第三次。
“等等。”
门将要关上时,步悠悠先她一步跑过去,抵着门,拉住了她的手。
“放开我。”张渺渺盯着步悠悠的眼神极其冷淡,“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步悠悠不作退让,“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你再不愿意醒来,那你会死在梦里的。”
“你不会明白的。”张渺渺垂着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极其固执,“只有在梦里,我才能和他在一起。”
步悠悠一顿,拉着张渺渺的手松了松。
她看着张渺渺泛红的耳尖,慢慢收回手。
先前的步悠悠并不了解情况,唤醒入梦者全靠自己的猜测,但这次有了宋明扬,她知晓了张渺渺活在现实中并不幸福,所以她才松开了手。
也许这次,她还是没有办法唤醒张渺渺。
“算了,进来吧。”张渺渺侧身,将门完全敞开邀请他们进去。
“因为我的事情,麻烦你来了三次。我们也算相识一场,进来吃个饭再走吧。”
“或许这次一别,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张渺渺沉声道。
看到张渺渺主动让他们留下,步悠悠心底再次燃起唤醒她的可能。
宋明扬跟着步悠悠踏进门,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玄关的墙壁上,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相框排成一个爱心形状,照片上是张渺渺与郑淮初的合照。
合照上的他们笑的很幸福,眼里也只有彼此。
“坐吧。”张渺渺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沙发套是白色的,干净整洁。
宋明扬和步悠悠在沙发上坐下。
张渺渺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一个果盘放到茶几上,坐到步悠悠身边。
“淮初出去买菜了,他的厨艺很好的,晚上你们尝尝。”张渺渺笑着,嘴角微微扬起,颇为得意。
“这位也是跟你一样的人吗?”张渺渺看向宋明扬,目光落在他手腕的银镯上,太阳图腾在袖口的阴影里泛着暖金色的微光。
“他叫宋明扬,是我们破茧小队的新人,唤醒你是他的第一个任务。”
介绍完后,步悠悠询问道:“郑淮初就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不愿意醒呢?”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两遍了。”
张渺渺为自己倒了杯水,杯子握在手心里还冒着热气。
“第一次你来,我不明所以,于我而言,我终于可以继续跟他在一起了,满脑子都是不要跟他分开。”
“第二次你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我的一场梦,梦里他对我的爱是我臆想出来的,可我不愿接受。”张渺渺的声音有些哽咽。
“现在是第三次。”张渺渺握着杯子的手有些颤抖,一滴泪滴落在她的右手手背上。
“可是悠悠,不管你再问我多少次,我始终都是那一个答案,淮初对我来说很重要。哪怕这一切的美好连带着他对我的爱都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哪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无而又荒诞的梦。”
“可在我的梦里,我活的比现实世界还要幸福快乐,我不在乎这一切是不是假的,只要他爱我,此刻就是真的。”
张渺渺擦了擦眼下的泪,压制着心底的悲伤不让自己哭出来。
张渺渺清醒着沉溺,她在骗自己相信梦中的一切是真实的。
步悠悠蹙眉,她从小就被父亲严格管教,十五岁被父亲带进了异常监察局做了破茧小队的一员,父亲教她的第一堂课就是“斩断虚妄”。
意为,梦是假的,梦中的一切皆是虚妄,不能对梦中人和事,抱有任何幻想和期待。
在破茧小队任职的七年里,步悠悠见过太多被执念困住的人,却始终不懂这种“非他不可”的执拗。
就好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被烧得粉碎,自取灭亡,却还要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