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东一怔,只觉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了一般,刹那间,耳畔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声。
那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眼前的景象都随之晃了晃。
他紧攥着枪杆的指节已然泛白,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带着滔天的怒火猛地向男人冲去,却完全没留意到,男人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正悄然渗出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人一旦被极致的情绪裹挟,感官便会变得迟钝,即便是拥有特殊能力的特异者,也逃不过这定律。
那团黑气在夜色中舒展着,如同一条蛰伏的黑蛇,贴着地面游曳,正一点点缠绕上魏东的脚踝,顺着他的肌肤往上蔓延。
而沉浸在愤怒里的魏东,对此毫无察觉。
魏东挥动着长枪,枪尖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刺向男人的胸口。
男人小心躲避着向他刺来的枪尖,他的脚步轻盈,手提灯里的烛火也随着他的动作,在夜色下不停摇曳。
他躲避枪尖的动作,于常年带领队员严苛训练、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魏东而言,还是慢了一些。
很快,魏东便占据了上风。
男人转身绕到魏东身后,长枪却在此时骤然横扫,枪尖直逼他的面门。
他侧身躲闪,可锋利的枪尖还是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珠瞬间从伤口渗出,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可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因为那缕黑气,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魏东的脖颈,像一条冰冷的锁链,正缓缓收紧。
等到魏东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只觉得四肢突然传来一阵无力感,身体一软,便重重跪倒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用长枪撑住身体,枪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不至于彻底瘫倒。
男人缓缓蹲下身子,将手提灯放到一旁。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人,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压抑笑意,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人啊,还是这么莽撞。”
男人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脸颊上的血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这么着急动手啊?难道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又为什么会知道你的联系方式,还特意把你喊到这里来?”
魏东的双目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死死地盯着男人,胸腔里的怒火猛烈地燃烧着,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张了张嘴,想要怒斥,想要质问,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般,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看来你并不好奇啊。”男人脸上露出一副很惋惜的样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算了,既然你不想问,那我就告诉你吧。”
他用右手撑着脸颊,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朝魏东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其实我是异种猎人,专门猎杀异种的。”
听到这话,魏东的神色先是一顿,却依旧保持着警惕。
“没听说过也正常。”男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辜的模样,语气轻描淡写,“毕竟不是所有的特异者,都会选择加入异常监察局不是吗?”
“我就是个闲散的猎人,平时四处游荡,哪里有异种我就去哪里。”
“前天白天,我在你们甲市区发现了两只夜幽的踪迹,一路追了过来,刚好看到你解决完夜幽,带着那四个受伤的人离开。”
说到这里,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可你猜,我在这栋烂尾楼里,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揭晓答案,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条珍珠项链,项链上的珍珠是雪白的,但有几颗呈现出褐色。
这本是一条普通的珍珠项链,可当它映入魏东眼帘的瞬间,他的情绪却骤然失控,脖颈上的青筋再次暴起,口中依旧无法发出半个音节,只能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它。
男人解开项链扣,双手慢慢向魏东的脖颈靠近。
在黑气的束缚下,魏东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将项链绕过他的脖颈,轻轻扣上。
冰凉的珍珠贴着他的肌肤,他的眼底泛着晶莹的水光,看向男人的眼神里带着浓重的杀意。
男人看着那条戴在魏东脖颈上的项链,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平静地说:“你以为自己救下了所有人,对吧?”
说到这里,他的唇角再次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可惜啊,你太粗心了,没有好好搜查这栋楼,就这么间接性地害死了她,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黑色木盒。
他拿着木盒在魏东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诱导的意味,“我偶然得到了一个东西,要是有遗憾的话,使用一下也没什么,只要你自愿醒来,它就奈何不了你。”
“当然,用不用是你的事。”
男人说完,便将木盒塞进了魏东的裤兜里,然后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无辜地说:“是你先动手的,我可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我只是自保而已。”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提灯,烛火已经快要燃尽,便补充道:“我的毒气二十分钟后会自动解除,这二十分钟里,你就好好考虑一下吧。”
男人转身,似乎是准备离开,可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便侧过身,轻描淡写地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的母亲,我已经帮你埋了,就在这栋烂尾楼后面的小土包里。不用谢我,毕竟特异者之间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说起来,她的紧急联系人也是你呢。”
说完这些,男人便不再停留,扬长而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魏东一个人跪在原地,双目猩红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的身体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却无法动弹半分。
二十分钟过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当毒气的作用终于消失时,魏东几乎是立刻挣扎着起身,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也顾不上喉咙里的干涩,疯了似的向烂尾楼后面跑去。
烂尾楼后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借着朦胧的月色,魏东很快便看到了一堆新堆起的土堆。
那个土堆不大,边缘还散落着一些杂草,显然是刚挖不久,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土堆上还露着一片白色的衣角。
魏东冲过去,跪倒在土堆前,双手用力地刨着土。
锋利的石子划破了他的指尖,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染红了泥土,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刨着,嘴里喃喃地喊着:“妈……妈……你醒醒……我来救你了……”
直到他的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布料,动作才渐渐放缓。
他又轻轻刨了几下,一张熟悉的脸终于暴露在了月色下。
那是母亲的脸,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嘴角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临终前看到了什么欣慰的事情。
魏东的身体瞬间僵住,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母亲的脸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为母亲拂去脸上的尘土,想要触碰母亲的脸颊时,看到自己脏污的手却顿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母亲冰冷的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后来,他将母亲安顿好后,便在母亲的墓前一直守着,直到次日晚上,他才缓缓起身,回到了巡视小队基地。
夜晚回到住处后,他便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黑色木盒,使用了里面的茧。
……
记忆画面戛然而止,宋明扬收回了手,他的眉头微蹙,在记忆里所看到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他看到魏东刨土时的无助,和见到母亲尸体时的绝望。
他理解魏东,因为他也同样失去过母亲,甚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全都死在了异种手上。
纵然他想帮魏东一把,可只凭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他无法干涉记忆里任何事情的发生。
他看向躺在床上的魏东,疑惑地问:“魏东是特异者,为什么他当时没有察觉到那个神秘男人掌心的黑气呢?”
步悠悠轻轻叹了口气,“也不怪他,毕竟当情绪彻底占据大脑的时候,人就顾不上其他的事情了。”
一旁的孙阳早就看得一头雾水,他挠了挠头,看着两人,脸上满是疑惑,“步小姐,宋先生,你们刚刚是在做什么?”
“那是宋明扬的特异能力,通过触碰物品,查看和共享存留在物品上的记忆。”步悠悠解释道。
孙阳恍然大悟,看向宋明扬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好神奇的能力!”
宋明扬朝孙阳礼貌一笑,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起膝上的那条珍珠项链,将木盒放到一旁后看向步悠悠。
步悠悠同样默契地点点头,“继续。”
“好。”
宋明扬重新将指腹抵在步悠悠的眉心上,下一秒,一段全新的记忆画面便在二人的脑海中缓缓浮现——
废弃大楼十五楼,落地窗的窗洞边缘,躺着两个昏迷的人。
而在一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脖颈上带着一条珍珠项链的女人被夜幽的触手紧紧捆着,触手在手臂上留下了一条条红色的勒痕。
此刻她正艰难地挣扎着,可却无法摆脱触手的束缚。
“真有意思。”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个神秘男人。
他站在女人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里带着玩味的笑意,“同样是普通人,你为何不怕绑着你的这个异种呢?你旁边那两个,可是一见到它就被吓晕过去了。”
女人缓缓抬起头,迎上男人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尽管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语气却依旧坚定:“为何要怕?你们这些伤害人类的恶人,不管是异种还是你这样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儿子在巡视小队工作,他一定会把你们都抓起来,绳之以法的!”
“哦?”男人挑了挑眉,俯身挑起女人的下巴,他的唇角微微勾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是戏谑,“那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反正你儿子也不在这,就算我杀了你,他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你要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女人用力别过脸,避开男人的触碰。
男人轻笑一声,松开女人的下巴,转身走到落地窗洞前,俯瞰着楼下的空地,漫不经心地说:“你倒是聪明,我留着你们一条命,确实有用,毕竟还得用你们的鲜血,浇灌长生树呢。”
他的话音刚落,另外一只夜幽便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