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院的午后总带着股滞涩的闷。铁窗把阳光切得支离破碎,落在黑川伊佐那摊开的信纸上,连带着佐野真一郎那熟悉的字迹,都像是蒙了层灰。
他坐在硬板床上,后背挺得很直,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着拳,指节泛白——那是他压着情绪时才有的样子。
信纸是真一郎寄来的,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得发软。
他从头看起,目光落在开头那句“最近隔壁搬来个女孩,叫雪村扶光”时,喉结轻轻滚了滚。
“第一次见她时,就站在搬家的箱子旁,手里捏着支笔,安安静静的,看着像个很文静乖巧的孩子。”
乖巧?
伊佐那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没出声,只觉得那两个字刺得慌。
真一郎眼里的“乖巧”向来不算数,他总把人往好里想,就像当年在孤儿院,真一郎蹲在他面前,说“伊佐那很乖,只是怕生”时那样。可这个雪村扶光,凭什么让真一郎这么记挂着写进信里?
他接着往下看,视线扫过“刚搬来还不太习惯,远远看着有点冷漠”,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稍稍淡了些——冷漠才好,省得跟谁都热络。可下一句又紧跟着“但真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捏着信纸的力道又重了些,纸页边缘被捏出几道褶子。
真一郎还写,说见过她替明司家的弟弟解围。他把当时的情形细细写了:明司家的兄长对着弟弟发火,嫌他没看好妹妹,客厅里静得发僵时,是雪村扶光抬了眼。
“她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直直看向明司家的兄长,那股气势,一点不像个小姑娘。”真一郎的字迹里带着点惊叹,“她说‘您进门没问原因,只知道对着弟弟发脾气——这就是您所谓的照顾?’,还指得出弟弟手里攥着给妹妹买的糖,说‘对妹妹是纵容,对弟弟是苛责,这就是您的公平?’”
最后那句,真一郎写得格外清楚:“气势很强呢。”
伊佐那盯着“气势很强”四个字,忽然嗤了声,是气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原来不是只会装乖巧,还会拿话堵人。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女孩抬着眼,语气不高却字字戳人,连明司家的军神都被问得一愣,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只炸了毛的猫?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他不该想这些的。
他想起真一郎第一次来孤儿院时的样子。那天阳光很好,真一郎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说“我来看看弟弟”。后来他才知道,真一郎说的“弟弟”,不止他一个。
“我还有个弟弟,叫万次郎,”真一郎当时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颗水果糖,塞到他手里,“年纪小,性子野,总爱跟在我身后。还有个妹妹叫艾玛,很可爱,会偷偷给我留便当里的玉子烧。”
他当时攥着那颗糖,没敢抬头。
原来真一郎还有一个弟弟,他们可以天天跟真一郎待在一起,吃同一桌饭,走同一条路,而他只能待在孤儿院,等着真一郎偶尔来一次,带来几颗糖,几句闲话。
嫉妒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心脏。他嫉妒万次郎能被真一郎揣在怀里哄,嫉妒艾玛能拉着真一郎的手逛街,嫉妒他们拥有他梦寐以求的、和真一郎“在一起”的时光。后来他进了少年院,隔着铁栏杆等信,嫉妒就更沉了——他们还是能守着真一郎,而他连见一面都难。
他把信纸往下挪了挪,目光忽然顿住。
“万次郎很喜欢她呢。”
就是这一行字,像根细针,猛地扎破了他压了许久的情绪。
伊佐那的呼吸骤然沉了下去,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纸盯出个洞来。方才还只是泛白的指节,此刻几乎要嵌进纸里,连带着手臂都微微发颤。
万次郎喜欢她?
那个总爱仰着头喊“真一郎”的家伙,那个被真一郎护得好好的家伙,居然喜欢这个叫雪村扶光的女孩?
他想起真一郎信里写的“很好的孩子”“气势很强”,想起那个替人解围时冷着眼的模样——原来这些,万次郎都见过。
万次郎不仅能守着真一郎,现在还有了个“喜欢”的女孩,而他呢?他只有这一封薄薄的信,只有信里别人的热闹。
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涌了上来,不是暴跳如雷的那种,是闷在心里烧,烧得他喉咙发紧,眼睛发沉。
他把信纸往腿上一按,指尖在“万次郎很喜欢她”那行字上反复蹭着,像是要把那几个字擦掉。
凭什么?
凭什么万次郎什么都有?
凭什么又冒出来一个人,成了万次郎“喜欢”的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就有的念头——他想夺走万次郎的东西。
想夺走真一郎对万次郎的偏爱,想夺走万次郎在真一郎心里的位置,想夺走那些被万次郎攥在手里的、温暖的、耀眼的东西。他总觉得,那些东西本该有他一份,是万次郎占了先。
那现在呢?
伊佐那抬起头,看向窗外。铁栏杆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灰扑扑的,像他此刻的心情。可他眼里却慢慢亮起一点光,一点带着偏执和冷意的光。
佐野万次郎喜欢雪村扶光。
那她就算是万次郎的东西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的闷疼忽然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兴奋的躁动。
他想,既然是万次郎的东西,那他就该夺走。
他要看看,这个能让真一郎夸“很好”、让万次郎“喜欢”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子。他要看看,要是把她从万次郎身边抢过来,那个总是得意洋洋的家伙,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慌?
会不会哭?
会不会像他当年听着真一郎讲万次郎的时候一样,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伊佐那慢慢松开手,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在藏什么宝贝。口袋贴着胸口,能感受到信纸的温度,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跳得又快又沉。
他站起身,走到铁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风从栏杆缝里钻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浅紫色的眼睛。眼里没了刚才的憋闷,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雪村扶光。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碾过每个字,像是在品味猎物的名字。
等他出去。
他一定会找到她。
他要把她从万次郎身边抢过来,就像抢走万次郎的其他东西一样。
谁让她是万次郎喜欢的人呢?
谁让万次郎拥有了太多他没有的东西呢?
少年院的风依旧滞涩,可伊佐那的心里却忽然有了个清晰的目标。
那个叫雪村扶光的女孩,从他看到“万次郎很喜欢她”那句话开始,就成了他要夺走的、属于万次郎的东西里,最让他在意的那一个。
铁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带着少年院特有的、混杂着消毒水和旧布料的味道,吹得伊佐那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他还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信纸边角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是揣了块带着余温的烙铁。
他想起真一郎信里写万次郎“喜欢她”时,那语气里藏着的笑意。真一郎大概是觉得,自家弟弟终于有了在意的女孩,是件值得松快的事吧。可这份松快,落在伊佐那眼里,却像根细刺,扎得他眼底发沉。
万次郎……那个总被真一郎护在身后的小鬼,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比他先得到。
他闭了闭眼,福利院的画面忽然涌上来。那时候他还小,真一郎隔段时间就会来,有时带些糖果,有时带本相册,把万次郎指给他看。
真一郎当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说“伊佐那是哥哥,要让着点万次郎啊”,可眼里的温柔,是他从未单独得到过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真一郎的亲弟弟,是佐野家名正言顺的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