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术怔住,是江灿的声音。
他拿开手机又看了眼那串陌生号码,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江灿的私人手机号。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说:“差不多了……”
江灿没什么情绪地说:“嗯,采完了就下来吧,该回去了。”
何术看了眼刚被自己关上的窗户,问:“你怎么知道——”
“我在灯塔下面。”
何术顿住,意识深处的欲动驱使他起身,掰弄侧边窗户。
刚豁开一个缝,碎雪就见缝插针地灌进来。
何术好像是隐约看见底下有个人影,他心中微动,力气加大,彻底掀开窗户。
那些被隔绝于外的碎雪,在他摇摆的态度之下,尽数冲进,用力抚着他的脸颊和身躯。细细密密扎得人疼,好似任性的代价,明明刚刚对着风雪久吹也没这样的感觉。
何术探身,往下看了看。
帐篷“大本营”已经撤走,方才的热闹已然寥落,灯塔下,只有一个清寂人影。
江灿一只手放在兜里,一只手拿着手机贴着耳朵,抬着头,任海风瑞雪怎么声讨也无动于衷,固执又倔强。
眉目和脸颊紧绷着,沉稳坚毅,雪风吹乱他的头发,掀起他深黑大衣的一角,翻飞凌乱,将他衬得与雪景格格不入。
他就那样站在风雪中,与他遥遥对望,任风雪传递无声之意、有心之举。
何术目光沉落,手指紧了紧。
他还没见过这样的江灿。
江灿依然仰头,屹立不动,出声提醒他。
“收拾好了吗?”
“嗯。”何术匆匆收回身子,埋头关窗,思绪成了一堆断码,凌乱无法连成序,“我就要下楼了。”
江灿说:“注意安全。”
何术走出灯塔,江灿依然站在原地,周围深深浅浅的雪坑都被新雪掩没覆盖,一片平坦,也不知道江灿在这儿站了多久。
何术望着他,起初走得很慢,但在视线清明后,他又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从灯塔到江灿的半径距离里,只有何术朝他奔赴的脚印。
直至快近身,何术又慢下来,停在了分寸之外,一个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距离。
望而,却步。
风雪依然,何术眼睛微眯,借着目前飞雪壮胆,盯着他眼睛,说:“我给万勤瑞说了,要是忙完了没看见我,你们先走就好,不用等我。”
江灿什么都没说,朝他走了一步,看了眼他的背包,抬了下手,什么话要呼之欲出。
但在脱口的那一秒堪堪止住,顿在半空的手收回兜里,转步拐了个弯,朝向马路:“回去吧。”
何术点点头,深吸了口气,寒风凉入肺腑,使他精神了不少。
他一步一步,跟在江灿身后。
瞧见前侧江灿的脚印,他不自觉调整了自己的步子,去追随他的脚步,四脚两雪坑,幼稚行为和当初江灿的行为如出一辙。
这一刻这一幕,与他不知情的某一幅画面渐渐重叠,只是情势反转,笑颜不再。
当何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猝然止步,恍然清醒。他心里一抽,没由来地悲哀。
转回头才发现,这一路步子再整齐,他们的相逢路也都是乱的。江河汇合后尚可同流奔腾,人和人的却不可能顺坦如意、心无异意。
他和江灿本来就不同频,只是经历了某些阴差阳错,使得他们同伴了一段时光。
但那都过去了,都是过去了。
当何术意识到自己起了一丝不该有的动摇,心底的声音便无时无刻不再警告着他,他们不该走一条路。
于是,何术打乱了步子,回到了自己原本该有的轨迹。
接下来几天的项目出行,何术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江灿,本分工作。
江灿大概也意识到了他的变化,心中难受,想弄清何术态度转变的根源,但他始终找不到机会,也找不到可以入手的地方。
何术就像个穿山甲,将坚固外壳对准一切,让人见不到他心中的柔处。
江灿不明白,自己并没有太紧逼何术,明明一切进度都是按着他的状态来的,为什么何术现在只会逃避自己?
大概,还还得调整策略吧,江灿想,或许需要适当缓缓,再制造一些时机。
采录项目完成后,一行人预备回去,何术跟着去了一趟申城,粗略过了一遍素材。后面还要参与后期制作,时不时会去瑄映总部走动,避免不了苏城申城来回跑。
好在何术去总部的时候,江灿大多时候都在忙,两人也难得能见上一面。
就算赶巧碰上,也是走廊擦肩而过的匆匆几眼。
虽然累,但他不可能跑去申城短租,开销都得花掉项目收入的大半,太不划算。
如果偶尔实在来不及往回跑,就在车上凑合一晚,反正他现在需要往外跑的项目和单子都搁在年后了,不怕养不好精力。
不过,说来也巧,这样的状态持续还不到半个月,赵烁“江湖救急”的电话再一次打来。
当他听完赵烁的致电来意后,他将赵烁话语里的某个字眼复述了一遍。
“又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