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嵘哥,”何术愣了下,“你怎么来这儿了。”
“放心不下你。”秦唤嵘往前行驶,找了个空旷地方掉头,然后解锁车门,“上来吧,这边不好打车,公交班次也少,我送你回去。”
何术犹豫了会儿,把栗子和栗子壳揣回兜里,上车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工作说家庭,洋洋洒洒聊了一路,没触及逆鳞和禁忌话题,还算融洽。
何术没告诉秦唤嵘自己住宾馆,后者理所当然地把他送到小区门口了。
他上次回来,还是送何阳回家,那时只是送到了楼下,连楼门都没踏。
但这次不一样了,秦唤嵘大老远免费充当司机,怎么着也得请人家上楼喝口水。
只是何术怎么也没想到,他领着人到了家门口,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眼。
何术还以为走错楼层了,毕竟搬家这么久,他在这儿待的时间屈指可数。他打开手机看了看备忘录,是这层楼这个门号没错。
他不死心,又拿出钥匙插试,几次无果后,他脑海里隐隐生出一个想法,为了坐实它,他给王美静打了个电话。
嘟——
漫长的信号转接声,一下一下划拉着何术的听觉,从耳蜗进入大脑,再传输至全身,让他本就破败的心脏变得更加麻木。
“喂,小术?”
“妈,”何术默了片刻,又深吸了口气,似乎在琢磨怎么开口,“家里的锁换了,是吗?”
“你……”王美静嗓子惊得变调,隔着电话也能听出她喉咙有点发紧,“你回家了?你回家干嘛?”
何术垂下眼,盯着脚尖和门槛的距离,明明一步之遥都没有,却好似鸿沟天堑,怎么也跨不过去。
他抓紧了手机,很久没说话。
他心中质问自己,我不该回家吗?没有答案,他又问自己,我真的有家吗?
王美静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伤人,勉强笑笑,给自己找补:“小术,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只是好奇——”
何术不想听,挂掉了。
他转过头,有点窘,苦笑说:“抱歉唤嵘哥,一口热水都给不了你。我去给你买瓶水吧。”
秦唤嵘皱皱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安慰地抚了两下,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这样的场景,换做任何一个人见了,都不会好受。
应付完秦唤嵘,何术没再去医院,回了自己熟悉的宾馆,开始躺尸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美静又打了个电话,何术照旧没接。
但王美静尚在病期,何术抵不住她的电话轰炸,怕出什么事,最后还是点了接通。
他没说话,王美静就自顾自说了好一通。见她中气十足,应该不会有什么病理上的问题,何术就盯着天花板,开始走神发呆,将那些话屏蔽在外。
王美静说了很多,大概是有道歉的,但更多的是催促,催促他去赴约。何术总觉得电话里的王美静和现实里的王美静是两个人。
何术充耳不闻,王美静就开始在他耳边哭,开始说各种各样的话来威胁他。
比如:“你爸在天上看着你,你懂点事好不好?”
比如:“你今天要不去,你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了!”
再比如:“我现在就死给你看信不信!”
大概是那个“死”字触碰到了何术某个点,他转动了下眼睛,缓缓回神,慢吞吞坐起来,说:“我知道了。”
这是他第一次妥协,也是最后一次。
他挂断后,王美静就喜滋滋给他发了好多信息,都是有关他的那个相亲对象,还叮嘱他很多和姑娘相处的注意事项。
何术捡着有用的信息去了,比如那个人是女的,叫钱云云,再比如定好的餐厅位置在离医院不远。大概为了方便王美静的随时查岗。
何术走前吃了药,为防止什么紧急情况,他特地把药揣兜里了。
餐厅格调很一般,配两人身份也称得上相得益彰。
何术前去赴约时,钱云云已经先他一步到了。招呼后,两人就开始了相亲的必备流程——查户口。
为了表示尊重,钱云云问什么,何术答什么,尽管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但他自问已经拿出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状态来应对了。
他对钱云云的回应都是出于基本礼貌,本来就是走个流程,但钱云云对他却似乎格外感兴趣。
要知道在一众相亲男里,何术这样的外形、学历和家世,已经是褒义的极品了。
提到学生时代,钱云云想起来问:“我听说你二十四才大学毕业,你高中复读过两年?”
“不是。”何术不大会撒谎,踌躇了一下,“大学……休学了两年。”
“休学?”钱云云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趣,撑着脸,“为什么?”
“生……”何术止不住哽了一下,“生病了。”
“什么病?”钱云云紧追不舍,“很严重吗?严重到要休学,还是两年?”
“我……”何术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突然呼吸急促起来,知道自己快要失态,他掐着手竭力保持冷静,却怎么也按不下破开心门的洪水波涛。
他猛地起身,抓紧桌角,匆忙留下一句:“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何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钱云云都看懵了。
这里的厕所隔间都有单独的洗手台,何术急忙进了一个,锁上门。
他撑着洗脸台放水,止不住发颤的双手接了一捧,浇在脸上洗了冷水脸。
没能冷静下来,心也慌乱地跳起来。
果然,还是有病,还是有病……
何术颤颤巍巍地把洗手池堵住,放满水,一头扎进去,直到窒息感涌入每一个细胞,他才抬起头,大口呼吸。
反复几次,他浑身冷头,有点疲惫,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没了折腾的力气,何术靠着墙滑蹲下去,狂扇自己耳光,大概扇得自己都疼了,实在没力气,就捂着眼睛小声啜泣。
吃药……吃药……他想着,就要从兜里拿出来,但神思恍惚间,他看了眼隔间突出来的棱角,这一瞬,他更想把头撞上去。
何术抹了抹脸,泪水还在止不住地掉。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盯准那个棱角,正当他蓄力时,隔间门突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