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灿不经意甩来视线时,何术被抓包似的转头过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奇怪。
他应该拒绝和江灿接触的,很多外力的推动促使他这样想,但他内心深处又十分抗拒抵触这样的想法。
甚至,他渴望能和江灿近一点,再近一点,回到当年亲密无间的地步。
那时候,他把江灿当做麻痹生活的止疼药,只觉得快乐,想不起忧患。但现在,江灿成了他苦涩生活的增甜剂,好像明知道有副作用,却还是想要依赖。
矛盾扎根而生,他在小心翼翼地明知故犯。
何术心中质问自己,我这到底算什么?我们到底算什么?
没想明白。想不明白。
他洗漱完毕就去帮江灿,但厨房太小,两个人挤不下,江灿放不开,就推着哄着把他轰出去了。
于是何术就坐在客厅里,一边愣神,一边剥蒜理葱,偶尔看一眼厨房。盯着那个背影,他一瞬间产生了冲上去抱住的冲动,然后把这些年的委屈通通倒出来。
但他没那么做。他觉得,不应该,不合适。
屋子里没有餐桌,何术平时吃饭就在茶几上解决的。
两人挤靠在沙发上,何术盯着桌上的菜。
一个番茄牛腩,一个清炒时蔬,还有一个豆腐鲫鱼汤。都是江灿曾经的拿手好菜,也是何术喜欢的那几样。
江灿说:“很久没做过了,你尝尝味道变没变。”
何术端起碗,筷子无意识戳着里面的米粒,转过头,吊了口气问:“你在伦敦的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这是他们从破冰到现在,第一次聊到分开的生活,还是何术主动。
江灿埋头喝了口汤,知道估计是昨晚冒充万勤瑞时说了很多有关自己的,引起了何术的好奇。
他有点后悔,早知道再说惨一点了。
“过得挺好的。只是有点吃不惯,”江灿佯装不在意,给何术夹了一块牛肉,“学校里面全是薯条汉堡,外面的中餐馆也不正宗。有时候想自己做点吃的,总是少几样调料和食材。”
“伦敦的天气也还将就,就是可能上午出门是阳光明媚的天,下午下了课就是倾盆暴雨。冬天不常下雪,但总多雾,十天半个月都看不见一次太阳,怪阴冷的。”
“社交关系也还不错,学校里也有不少华裔学生,我们经常聊天。但一到放假就不怎么联系了,他们要么去其他地方度假,要么回国见朋友,我就只能钻研学术。”
何术:“……”
他依稀记得,江灿刚刚明明是用“挺好的”三个字开的头。他漫不经心夹了块番茄,低头咬了一口,有点酸。
江灿给自己夹了块豆腐,又若无其事地补上一句:“不过没事,都习惯了。”
何术刨了口饭,小声嘟囔:“那能习惯吗……”
“那你呢?”江灿侧目看去,眼神陡然犀利,“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也挺好的。”
江灿静静看着,默然无声,没拆穿他。
他知道何术有精神方面的问题,有些伤疤他不想去逼迫揭开,他希望何术能主动告诉自己,索取安抚。
午饭后,江灿看了看何术空荡荡的冰箱和一堆速食,下午就带着何术去超市采购东西。
虽然何术不大想,也有点不习惯多了个人无微不至,但窝在家里也无事可做,不如和江灿出去散散步晒晒太阳。
而且,和江灿一起逛超市,这种只存在于回忆和梦境的画面,是个很心动的选项。
今天的阳光虽然明媚,但到底是冬天,没什么温度,太阳跟装饰似的。不过晒着阳光,心情确实不一样,比起窝在自己那下水道一般的屋子,何术觉得自己骨头缝都惬意不少。
周末人多,超市里闲逛采购的人不少,蔬菜生鲜区,一对对小情侣小闺蜜来来去去,还有些抢打折鸡蛋的老太太老大爷,何术觉得自己和江灿在这儿有点异乎寻常。
江灿注意到他的愣神,还故意贴近了些,时不时隔着厚重面料碰下胳膊。
两人采购完毕经过中央广场,就找了长椅上歇下来。何术把自己摊得跟面包似的,眯着眼睛仰面晒太阳。
忽然,耳边传来细碎的咕咕声,何术低头一看,广场中央散着一群灰白鸽子,正势力地围着投喂人转悠。
何术招了两下手,鸽子白了他一眼,没招过来。他有点不服气,就去旁边摊贩买了两袋鸽粮,分给了江灿一袋。
何术往旁边一撒,零散几个鸽子就朝他奔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何术满意地拍拍手,又抓了把,还放了几粒在手指上,伸出去准备让鸽子啄。
“小心手。”江灿却拦住他,把他手里的粮撒到地上,“鸽子身上很多细菌,放地上就好。之前我有个同学,喂鸽子的时候也不知道碰到哪儿了,回去后整只手都起了红疹。”
何术眼睛瞪圆,“担忧”两个字浮在了脸上:“这么严重呀……”
怕把他吓着,江灿笑了下,说:“不接触就好。”
何术回神点点头,稍微放下心。
俩人有一把没一把地撒着,看着鸽子互啄抢粮,不由得好笑。等喂完,何术仰头扭了扭脖子,盯着暖洋洋的抬眼,眯了眯眼。
好久没这么舒心过了。
江灿盯了会儿,抬手,把他耳边翘起来的发丝儿压到了帽子下面,轻声问:“回家吗?”
何术转过头看他,愣了一下,迟钝地点了点头。
两人正准备离开,何术却接到一个电话,是秦唤嵘的。
“唤嵘哥?”
“小术,这两天忙吗?”
“还好。”
秦唤嵘说:“那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出差来苏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