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术身体里每一处紧绷凝固的血液都在此卸甲,化作一汪水,舒展瘫软,再无顾虑。
“何术。”江灿忽然叫他。
“嗯。”
江灿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何术一时间没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片刻发现江灿在自己左边坐着,愣了一下,定定说:“可以的。”
江灿垂下眼睛,捏了捏他手套里唯一一个空落落的地方,长长吐出口气。
“怎么了……”何术笑了下,下意识缩了下手,“没事的,我都习惯了。”
江灿将他抓得牢,他没能缩动。
江灿把何术的左手高高举起,逆着雪山金光,黑皮手套的五指边缘微微泛光。接着,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紧紧贴合何术的五指。
他弯了弯小指,何术的指套轻而易举地就被折下去。他说:“我的拿给你用,怎么样?”
何术对着耀眼灿光眯起眼睛,喉腔传来一声轻笑:“好啊。”
江灿笑着把他手拉回来,放在嘴边,闭上眼亲了亲被手套遮住的疤痕。
何术搭着眼睛,看了看两人紧紧牵着的手,说:“好像梦……”
“这些年经常梦到我吗?”
“嗯。会梦到在图书馆的时候,也会梦到我们去爬山的时候,但更多的是噩梦。”何术说着,拉开背包拉锁,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破旧泛黄的本子——他的计划本。
江灿接过来,翻开的手不自觉发抖。
里面的纸页残缺不堪,还有些甚至是撕碎了被胶带拼凑起来的,看上去经历了许多磨难。而“幸存”的那些计划,里头里属于他的字迹已经被一道道用力的划痕覆盖。
江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那些划痕,分明没有任何触感,却还是叫他心里阵阵钝痛。
“其实我也做梦。梦见我们分手的那天,还总是梦到你被欺负,过得很不好。”江灿深吸了口气,口罩贴附他口鼻,又一瞬恢复正常,“但是在我得到的各种消息里,你的人生坦然得没什么能让人耳目一新的地方。每次听见那样的消息,我都在想,我对你来说,大概真的只是过客而已。”
其实很矛盾,江灿那时候每天都在想,何术最好过得很惨,惨到像偶像剧那样,主角两人分手后的每天,总是想对方想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时时刻刻后悔分手的决定。
只有痛苦的直白,似乎才能证明何术是爱他的。
但何术要是真过不好,江灿却是第一个不同意的,强烈反对的。他希望老天对何术好一点,好到一路顺遂,好到提起他时,何术能坦然应对——那意味着何术没有忘记人生途中还有这么个人。
他在恨和爱的界限边缘徘徊,只希望自己能以任何形式在何术的记忆里停留住。恨海情天也好,淡薄无谓也好,总归是还记得有这么个人。
何术眼眶有些湿热,但忍住了。
“真的见到你后,我才知道我回来得太晚了。”江灿将他手心攥得紧,低着头眼睛通红,口罩边缘已经被泅湿,“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带着圣光的男主角,我知道我的出现并不能缓解你的□□痛苦和精神折磨。”
他缓缓抬眼,望向何术同样湿润的眼睛:“但我想,如果有人在你身边陪着你,你的处境会不会稍稍不一样了?你会不会好过一点?如果陪着你的那个人是我,我会不会也好过一点?”
“会的……”何术脱掉手套,去拂掉他眼睑下的泪珠,“我现在很开心了,江灿,我现在好了很多了……我这几天没有感觉到郁躁,也没有莫名其妙的不高兴,都没有要吃药了。你不要难过……”
江灿拉下他的手,给他重新戴上手套,眼睛弯了一下,应该是在笑:“那我的决定就是对的。”
“江灿,其实……其实我仍然不知道我那时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平衡心里的矛盾。但我知道,说那些伤人的话是我不对,我也知道,感情是虚无的也是瞬息万变的。”
“可是……那么久过去,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你,不管是当年等你和现在的你。”何术抹了下眼睛,身体因哽咽儿发抖,“我真的很爱你啊……”
江灿抱紧他,低头询问:“你说什么?”
大概风雪糊眼,江灿刚止住的眼泪又往下落。
“我说,我爱你,”何术微微呵了口气,声音仍然有些发抖,望向他通红的眼睛,“你还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江灿扬唇,眼角的最后一滴泪被挤下,他把头埋在何术帽子里:“我一直都是。”
从始至终,周而复始,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