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璟阳听见了。轻轻应他：“嗯…？”

“你打过架吗？”

俞璟阳怔了下，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视线重新变得清晰了，聚焦在眼前人的那双眼里。他犹豫地启了下唇，声音沙哑，“打过。”

意料之外的答案。

宋子谭好奇地继续打探，“什么时候，为什么打架？你赢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细数下来不过三个问题，但俞璟阳的大脑现在转得很慢，是处在休息的时间。

他反应了一下，才迟钝地说：“嗯…好像是初二的时候。因为他造谣我朋友，就…打了。”

“那赢了吗？”

俞璟阳想了下当时那个情况，不知道算不算赢。他迟疑地开口：“我不知道。”

当时两人被拉开后就分别被叫了家长，两边伤势对比明显，俞璟阳的要严重得多。他皮肤白，一掐一磕就容易见青，更别说和人扭打在一起了。现在身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格外显眼。

这时，对方家长一见到班主任进来终于坐不住了，几乎是跳起来指着自家儿子的腿叫道：“你看啊，给我儿子大腿都踢黑了，都肿起来了！我不管啊，必须得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俞璟阳觉得对方吵，抬起自己那双含着水气的眼看向那位母亲，刚好对上了她的视线。那女人愣了一下，顿时失语。

片刻后，她转开视线继续对着俞程说道：“你家孩子长得这么乖，下手这么狠！”

这时坐在主位上的班主任咳了下，抬手给两位家长都倒了杯热茶。再开口说明情况：“两位家长啊，先冷静一下。我经过了解和多方打听呢，已经确认是刘洋同学先造谣陈忠同学偷东西，后又去对方好友、也就是俞璟阳面前挑衅。但是动手呢…确实是俞同学先动的。不过，也是刘洋先拽俞同学衣领的，还往人脸上吐了口水。”

老师说完这段后很刻意的停了一下，看了眼双方家长，才继续开口：“经各科老师商讨过后决定——刘洋同学全责。”

听完最终审判，对方家长见这情况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谨慎地关注起了局势。

老师喝了口茶，看着俞程道：“这个你们是想私了呢，还是公开下处分？”

虽然这是废话，但她还是问了。

果不其然，俞程没什么犹豫地开口：“不私，公开处分。这孩子该扣学分扣学分，该开除开除，我们不接受私了。”

对方母亲急了，忙站起身来，笑着对俞程说：“哎呀，小孩子打打闹闹是正常的，大人不应该太干涉。”接着又俯身看着俞璟阳，语气变得温和，“同学啊，就看在你们都是同龄人的份上，私了吧？”

“他都初二了，现在开除了没学校会要他了，他还这么小啊，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就当被狗踩了一脚，不计较了好不好？我们可以给钱，你和你爸爸可以开个合理的价。”

俞璟阳坐在俞程旁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在医务室简单处理过了，贴上了纱布和创可贴。现在这幅样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对着那位家长的大脸慢慢摇了下头，然后抬手扯了扯俞程的衬衫袖子，眼神里带着迫切。

俞程看懂了。

他站起身跟老师道了谢，接着表示道：“我家孩子有话要和‘我’讲，现在我们需要出去一趟，你们接着聊。”说完就带着俞璟阳出来了。

来到办公室隔壁的一间仓库房里，关上门。

里面只有几张空桌子和一些空白试卷，空气里漂浮着灰尘。俞程对着俞璟阳问：“想说什么？”

俞璟阳仰起头看俞程，声音冷冷的。

“不私了，也不想这么了。”

第一次见儿子这么生气，这让俞程觉得新奇。他一米九几的身高，自上而下地看着儿子那双没么波动的眼，蹲下去，听他继续说。

俞璟阳的视线跟着俞程的动作下移，继续说：“我讨厌他。”

好了，俞程知道了。这是还没解气呢。

俞程失笑般地看着他。开口：“那是还想去揍他吗？”

“嗯。”

俞璟阳垂眼，不敢去看俞程。但眼眶却又开始发热，里面逐渐被水汽充盈，视线又模糊了。俞璟阳低着脑袋眨了下眼，让水掉下去，砸在水泥地上。

视线粘在地上的那滴潮湿里。

用哭过的那种粘粘的声线，喑哑地说：“可是这么做不对。”

俞璟阳自认为自己在无理取闹。都已经打过了，还可能再让他打一次吗？

这太孩子气了，他有些后悔对俞程讲出这种话。

但是俞程并不这么认为，他了解自己儿子。

俞璟阳性格好、脾气好、成绩好、人品也好，如果不是对方做了什么触及到他底线的事，他不会做出这么冲动的行为，也不可能会冲上去跟人打架。

…惹得自己一身伤。

俞程一走进办公室，看到沙发上处理好伤口的俞璟阳时就感觉那些纱布刺眼及了。他自离婚后就一个人带着儿子，他可以保证这些年来俞璟阳身上受过的所有伤加在一起——都没有现在的多。

俞程对俞璟阳是真的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处处小心保护着，以至于俞璟阳这么多年来都没受过什么伤。

现在人为了朋友把自己搞成这样，即使看出了双方的力量差距也要为了朋友的尊严去打这一场架。

因为只有发生了这种恶劣的事，老师们才会重视起他们自己口中所说的“小打小闹”。所以俞璟阳当了这个出头鸟，第一个飞出了虚伪的包围圈。

俞程心疼极了，伸手碰了一下俞璟阳胳膊上的纱布，轻声问：“还疼吗？”

俞璟阳摇头。

但其实是疼的，只是他不想让俞程这么担心，还是忍着包裹处里生出的刺痛对俞程摇头。

俞程：“小崽啊，人活着并不是只为了做对的事。”他沉默了一下，先让俞璟阳理解。等看差不多了，才继续开口：“如果你真的难过的话，可以在不威胁到对方生命的前提下伤害回去，爸爸会给你收尾。”

俞程伸手，用拇指抹去儿子眼里流出的泪水。

俞璟阳听见他爸笑着说：“爸兜着你。”

说，“这不算错的，要算也是他先错的。”

继续说。“要是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话——你就当你是对的，爸是错的，因为是爸惯着你。”

俞璟阳马上抬眼看着俞程，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刹那间，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俞程这么惯着他的不知所措，也有对俞程能温和说出这些话的惊愕。但很快，心里就开始泛起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