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谭沉默过后,把衣服放下来,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只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后来他带柏卓煊去了自己偷偷租下的画室。不大不小,藏在一条老巷里。推开门,满屋子都是艺术的气息。
柏卓煊当即愣在门口,发出惊叹。连被学业长期折磨的双眼都有了光亮:“操……这太牛了吧!宋子谭,你是神吧!”
“你太夸张了。”宋子谭跟在他身后摇头笑笑,转身关上了门,打开室内的灯。
“大佬很多的。搞这个最不缺的就是天赋型选手。”
柏卓煊现在哪还听得见真理,眼里只有屋内摆放的一幅幅画作。他自动略过宋子谭的话语,只当他是不好意思,继续道:“可我觉得你有天赋哇。”
“而且你之前那些得奖的画我上网查过,”柏卓煊边说边蹲下身,看墙角那幅未风干的作品,头也不回,“省赛儿童组的金奖,全市就你一个。”
宋子谭没说话。
柏卓煊站起来,转身看他:“你那时候画那么好,为什么不画了?”
宋子谭安静地靠在门边,头顶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孤独的旅人。他沉默几秒,淡淡答道:“因为不喜欢了。”
“骗人。”柏卓煊盯着他,向他走近,“不喜欢画画的人还专门租一间画室来画?不喜欢还能画出这么多有情绪的作品?”
宋子谭被他的话噎住,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喜欢就承认啊。为什么一直说不喜欢呢?”
宋子谭依旧没有回应。
他上半身倚在门上,双手背在腰后,温热的掌心抵上冷硬的铁门。温度的交合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样。复杂又酸麻。
柏卓煊盯着他阴影下变化的表情,像是在……
感到痛苦。
他察觉到不对,走上前去碰宋子谭的肩膀:“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只见宋子谭的脸色苍白,被温热的手掌碰到后本能瑟缩了一下。下一秒表情一变,猛地弓下身,用手捂住嘴,做出反胃的姿态。
这可把柏卓煊吓坏了。
他连忙把人扶住,拍抚对方的后背:“你没事吧?要不要去趟医院……”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下人传来微弱的声音:
“柏卓煊……”
“你会觉得……男生画画,很奇怪吗?”
奇怪?
“不会啊。”柏卓煊不明所以,发自内心地说,“为什么要觉得奇怪?我觉得很酷啊,特别酷!我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会画画!”
“别……”宋子谭深吸了口气,抬手捂住脸,声音喑哑,“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啊,好。”柏卓煊察觉到情况不对,立马止住话头。
在原地观望了一会,他还是选择向前走一步,伸手捧起宋子谭捂住脸的双手,却发觉对方连手背都是冰冷的,瞬间感到心脏发麻——
“宋子谭。”
柏卓煊轻轻叫了声,然后说:“男生画画不奇怪啊…没有人规定的。没有谁规定只有女性才可以画画,而男性会奇怪……”
“世界很大的,”柏卓煊继续说,“有很多人,只有一小部分人会这样,大部分都是和我一样的。我们不觉得奇怪。”
时间很安静的跑着,乖乖绕着他们的影子。
忽然,其中一个灰影抬起头,迟疑的声音响起:“一点都不觉得吗?”
宋子谭从双手里露出眼睛,眼尾姻红。
柏卓煊:“画家也有男性啊,你不会没见过。”
毕竟你的妈妈就是画家。
而且……
自家母上还是你母亲的狂热粉丝。
.
柏卓煊第一次帮宋子谭卖画,是在初三下学期的冬天。
他没告诉宋子谭。
那段时间宋子谭状态不好,画了很多,也撕了很多。柏卓煊去画室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堆着揉成团的画纸,画架上那幅新作还没干透,颜料厚重得像要落下来。
“这幅别撕了。”柏卓煊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给我吧。”
宋子谭靠在门边,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我要,”柏卓煊补了一句,“我认识一个人,做艺术品经纪的。我拿给他看看。”
“不用。”宋子谭说。
“为什么?”
宋子谭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让人知道。”
柏卓煊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再劝。但他走的时候,还是把那幅画带走了。
他没有暴露宋子谭的名字,也没有透露任何个人信息。只跟那个做经纪的朋友说:“我一朋友的画,你帮忙看看,能不能卖。”
朋友看了,沉默了几秒,问:“这是谁画的?”
“不能说。”
“……行吧。”朋友又看了几眼,“画得确实好。我帮你问问。”
那幅画卖出去的时候,柏卓煊比宋子谭还激动。他把转账截图发给宋子谭,配了一长串的感叹号。
宋子谭只回了个问号。
“你的画!卖出去了!”柏卓煊打字飞快,“对方很喜欢!说还想看看你其他作品!”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柏卓煊以为他不回了。
然后宋子谭发来一条消息:[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名字性别年龄一个字都没提。对方只知道是一个‘很会画画的人’。”
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了。”对面弹过来的语音说。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柏卓煊觉得已经足够了。这两个字比什么都强。
后来,柏卓煊帮宋子谭经营起了一个卖画的账号。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画布,简介只有一句话:“随便画画。”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信息。
只有画。
柏卓煊帮他打理一切——接洽、沟通、谈价格。有时候对方想认识画家本人,柏卓煊就挡回去:“他不方便。”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就说画要不要吧。”
大多数时候,对方都要。
宋子谭的画慢慢有了固定买家。不多,但稳定。柏卓煊每次把转账截图发给他,都会加一句:“你看,有人喜欢你的画。”
宋子谭很少回。但柏卓煊知道他在看。
因为画室里的画越来越多了。有些不再撕了,有些被裱起来,靠在墙角。
有一次柏卓煊去画室,看见宋子谭正对着手机发呆。
“看什么呢?”
宋子谭把手机递过来。
是一个买家的留言——很长一段,说很喜欢他的画,说那幅画挂在家里,每天看着都觉得心情很好。
“他不知道我是谁。”宋子谭说。
“对。”
“不知道我是男的,不知道我多大,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对。”
宋子谭低下头,看着那段留言,看了很久。
“这样挺好的。”他说。
柏卓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鼻酸。
“嗯,”他应道,“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