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邓迟现在居住的出租屋,便知道,“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他却不改其乐”。他对这些身外之物显得迟钝无所觉,他对于坎坷而艰难的科学之旅甘之如饴。邓迟的样子,让周璇想起了自己求学路上遇到的很多前辈学者,他们躬身科学事业,鞠躬尽瘁,舍身报国,让周璇这样的后背得以站在他们的肩上拨云见月,用自己粗糙而覆满老茧的手将中国科研事业的未来高高托举。
或许,许多年后,邓迟也会成为这样一个受人尊敬的科学界前辈。
“为什么回国,邓迟?”周璇神色肃穆,看向邓迟。刘蓝清曾说过,邓迟在法国科学家已经有所成就,但他却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抛弃一切回国。
刘蓝清不懂为什么,但周璇在看到邓迟蜗居在这间陋室,笔耕不辍时,有了一些猜测。
她问道:“你在法国师从泰斗阿尔曼教授,也已经作为青年学者在科研领域崭露头角,财富名声接踵而至,为什么回来?”
“这儿是我的故乡,是我的祖国,‘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邓迟字正腔圆地诵读出周璇教会他的一句古诗,“我与家人其实算不上亲近,出国这十五年,我们极少联络,更不曾见面,但那是‘小家’,我还有更大的家,叫做‘祖国’。我在法国这些年,陆续见过一些中国学者,国际大会上西方学者大都西装革履,而那些同胞学者却因为满身简朴而显得与国际会议格格不入。但是,他们的科研态度,他们的爱国精神让他们脊梁挺拔,他们胸口佩戴着属于中国的国徽,我感觉到他们为那枚徽章而无比自豪。”
“其实由于科研事业起步较晚,中国在生态舱和人体冷冻舱方面的技术远远落后于发达国家,时常会有人出言讥讽,认为中国人愚昧无知,只求钱财,满身铜臭,但那些学者却不卑不亢,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属于中国学者的科研精神。”邓迟垂下眼睫,“你知道的,我在法国鲜少与人结交,很容易受人排挤,我能求学至今,都是阿尔曼教授一力维护,但是来自祖国的那些学者会越过众人来和我交流。”
“他们曾问我‘邓学者,如果薪水减少五倍,您愿意回到祖国吗?’,那时的我没有答案,我如实回答道:‘其实我不在意钱财,也不在意名声,这些于我毫无意义,所以在哪里从事科研工作对我来说都一样。只是,我的人生之师阿尔曼教授在巴黎,所以我就留在这里。’”
“他们没有讥讽我的狭隘,也没有轻视我的茫然,只是脱帽,对我说:‘咱们国家有一句古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们随时欢迎您回归祖国怀抱的那一天。’”邓迟鲜少展露感情,但是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竟然有些颤抖。
邓迟又用中文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他的声调走了样,但是却无比坚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浮萍,我的祖国在张开怀抱等待我,那一瞬间,理想似乎与中国密不可分。”邓迟顿了一下,“所以,在阿尔曼教授宣布退隐之后,我回来了,这里是我的家,我愿意倾尽我所学,建设祖国。我希望投身中国的生态舱事业,让这一领域的科学技术在世界范围内,迈出一大步。”
周璇的心脏似乎猛然被击中,一时无言。四年前,她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考入Q大,师从刘成文教授。这种赤诚的声音被深埋在心底,几乎快要被生活磨平,但是现在那种情怀和赤子之心因为感受到邓迟热忱的呼喊而再次苏醒。
一时间,周璇的眼睛有些湿润泛红:“邓迟,我和你一样。”
“我大学期间,跟随刘成文教授的课题组在植物体内提取到一种可以吸收核辐射的特化液,刘教授一直想要通过这些特化液来实现核污染吸收,保护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但是那种特化液太过稀缺,三亩的杨树林才提取到几毫克。”
“但是,你知道吗,今年上半年,我们的科研组在乌克兰境内的红色森林发现了一株切尔诺贝利发光藤,我在它小小的体内发现了将近20毫升的‘类特化液’,经初步分析这种粘液跟‘特化液’成分相似!”
邓迟看着面前的周璇,感觉她的双眼竟像是银河中最亮的两颗星星,充满希望,充满生机,不经意间感染了邓迟,阳台的朝阳似乎照进了他的心底。
“但是由于生长环境改变,在我提交完研究报告,并将项目申请递交到国家植物研究院时,切尔诺贝利发光藤发生了异变,体内蛋白衰变,不再能分泌出‘类特化液’了。”周璇失落的垂下眼眸,“我必须得到一个能够完全模拟红色森林生态环境的特殊种植舱,这样或许能让切尔诺贝利发光藤重新分泌出‘类特化液’,项目申请才有转圜的余地。”
周璇拉住邓迟的手,指尖隐隐颤抖,她激动而迫切:“去年11月,日本福岛核电站向太平洋排放了第十次核污水,其中的放射性物质已经扩散到太平洋大半区域。今天四月,他们又开始陆续准备第12轮核污水排海计划,形式迫在眉睫。我们国家与日本紧挨在一起,受到的影响只会比其他国家更严重,我必须尽快找到提取特化液的方法,我的父母已经因为核辐射去世,我不希望有更多人重蹈我父母的覆辙,更不想有更多的小孩像我一样,从小就失去父母。”
“邓迟,你现在就是我的转机,”周璇紧紧攥住邓迟的手腕,语气微颤,双眸熠熠生辉,“谢谢你愿意帮我。”
邓迟感觉到周璇与他严丝合缝相贴的肌肤,思绪在那温热的触觉里刹那间凝固,他眯起眼眸,像只极尽狩猎欲望的野兽,将周璇的手掌贴在自己唇边,收敛起利齿獠牙,克制地轻轻吻上去。
“阿璇,你也是我的转机,是我在荆棘泥淖间的救赎。”那天,邓迟如是在心中暗自诉说道,“谢谢你愿意拉住我的手。”
这些话,埋在邓迟心底,瞬间破土,向明媚蔚来的天空生长、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