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迟走在周璇身后,跟随着她长长的影子,不快不慢,亦步亦趋,像只乖巧跟在主人身后的狗。
路边昏黄的路灯照出一长一短,一起一伏,交叠在一起的两只人影,两人都沉默着不曾出声交谈,这样的缄默一直延伸到周璇家楼下。
看邓迟没有要出口的意思,周璇赌气上了楼。走过楼梯的转角时,她不经意地向后瞥去。
邓迟就站在最近的那盏路灯下,静静望着她消失在漆黑的楼道。
那灯光雪白,光下飞尘轻舞,邓迟的身材高挑而瘦削,夜色衬托下更显清冷。他垂手静立,飞尘刹那间化作初雪,在白色的灯光下,邓迟竟似落了一肩的霜雪,白了头。
周璇的脚步顿住,但她很快收敛神色,离去。
邓迟一直等到周璇家的灯光亮起,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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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邓迟回国后,他的老师阿尔曼教授每个月都会给他寄来跨洋信件。
邓迟将那些信件收存起来,放到书本间防止它们被压皱。
他不常把这些信拿出来,但是今晚,他失眠了,一遍遍瞧过那上面的字。
阿尔曼教授在得知妻子患病后一夜白头,毅然决然宣布退隐,回到病榻前照顾妻子。那时邓迟不懂,不懂老师明明是那么痴迷于科研事业,为了理想可以废寝忘食,为什么会因为妻子一夕之间抛弃自己将近五十年的心血。
阿尔曼教授在给他的信件中做了回答,或许也不算回答,那上面仅仅写着阿尔弗莱·德·缪塞的一首短诗:
“J’aime, et je sais répondre avec indifférence ;
J’aime, et rien ne le dit ; j’aime, et seul je le sais ;
Et mon secret m’est cher, et chère ma souffrance ;
Et j’ai fait le serment d’aimer sans espérance,
Mais non pas sans bonheur ; – je vous vois, c’est assez.”
(我爱着,什么也不说,只看你在对面微笑。
我爱着,只我心里知觉,不必知晓你心里对我的感情。
我珍惜我的秘密,也珍惜淡淡的忧伤,那不曾化作痛苦的忧伤。
我曾宣誓,我爱着,不怀抱任何希望,
但并不是没有幸福——
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1]
“J’aime”——“我深爱着”。
之前的邓迟只是望文生义地阅读着这些法语单词,但这一刻,他忽然懂了这些单词的含义,他熟悉的法语瞬息间变得灼热而陌生。
邓迟近乎无措地收起这封信,他手心冒了汗,竟一不小心将信纸打湿。
周璇问他是不是喜欢她,他慌不择路地否认,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液都凝滞,接着,他感受到难堪、自卑、恐惧,这种种情绪鞭笞着他,比这些年听到的诋毁和谩骂都让他无措。
他意识到,那条抓在他手中的绳索又一次脱离了他的掌心,一切都失控了。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为什么。
现在,邓迟懂得了老师的行为,也找到了一个答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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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邓迟没有来找过周璇,周璇也没有主动去邓迟家。周璇偶尔会接到几份研究文档,需要她翻译成法语,但这些工作都是由李助理从中间交接。
这算是冷战吗?周璇不知道,她也没有时间纠结这些事情,她还有更重要的事业要完成,希归的异化已经越来越严重,邓迟那边还没有给出答复。
她不能死等,她必须再为“希归”争取一次机会。
她依靠记忆,将上次从希归体内提取到的“类特化液”成分默写出来,又将希归体内特殊的DP蛋白和硒代半光氨基酸蛋白提取出来,封存为样本。她收集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证据,封存进橙黄色的档案袋,带在身上,等待在所长办公室门口。
这已经是周璇这周第四次来蹲守所长,前几次都被李助理挡了回去,有时是因为所长在外出差,有时是所长在跟高级研究员开会。
周璇知道,项目被驳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长不愿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但是……但是,只有周璇知道核辐射的危害到底有多大,只有她知道灰死病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百。
现在灰死病在全球范围内实属罕见,但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呢,人类生产出越来越多的核废水,这种疾病会不会终有一天脱离人类的控制,彻底扩散开,那时又该当如何?
她必须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找到遏制灰死病扩散的方法。
周璇坐在会议室门口,她知道所长这次开会是在为刚落成的生态舱投入使用做准备。
那间生态舱是邓迟参与指导建成的,算是生态舱技术在植物研究领域的第一次应用,受到媒体和多界关注。
这也算是邓迟归国后的首次亮相,如果顺利投入使用,将证明邓迟的科研能力,也会使植物研究领域生态舱技术迈出一大步。
不知过了很久,会议室的大门终于打开,所长在一众研究员的簇拥下走出大厅。
一行人正在交谈所里特殊生态舱即将投入使用的事情。邓迟也在其中,他是这间生态舱运行的首席工程师和指导人员,至关重要。
周璇抱着怀里的文件袋,走到众人面前,颔首道:“所长。”
“怎么了,小周?”所长和众人停下,看向周璇。
“‘切尔诺贝利发光藤的特殊生态舱申请’我向所里递交了十多次,但是一直没有回复,我想问问您情况。”周璇点头道。
“嗐,小周,”所长蹙眉,一摆手,“我们这群人赶着去给生态舱揭封,这个项目我记得不是已经被总研究院驳回了吗,你好好帮助刘研究员做好研究工作,不要胡思乱想。好了,不说了,我们急着走,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所长说完,带着一行人,越过周璇,等在电梯前。
周璇这周好不容易等到了所长,怎么会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又追上去叫住所长:“所长,所长!占不了您多长时间,请您听我说几句,就几句。”
“小周,等下次吧哈,下次,大家都等着邓学者带我们去生态舱呢。”所长已经有些不耐烦,脸上的沟壑更深,每个褶子都露出烦燥,语气已经不和善。
周璇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请求再难开口,众目睽睽下,尴尬而难堪地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手里的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