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吉今晚留宿在旧部，她房间里的桌面上铺天盖地堆满了演算稿、零件图和被揉皱又展平的草稿。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挫败感。

韩吉脸上没什么表情，笔尖也机械地在纸上划动着。

这装置她花费了很多心血，在技术部几乎不眠不休搞了一个多月才想出的设计图，然后制作零件、组装、测试....

但白天那场失败的真人测试，确实有些击败她长久以来鼓胀的热情。尤其想起刚才去送药时，利威尔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的脸，和那双几乎要把她盯穿在地板上的眼神……

韩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视线重新投向那堆图纸上。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截断了她的思绪。

韩吉有些迟钝地起身，脚步带着点疲惫，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

“艾蕾妮雅……？”韩吉下意识地探头朝对方身后看，“你怎么……利威尔呢？那家伙……竟然会让你一个人跑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艾蕾妮雅轻轻晃了晃手中药罐：“他在洗澡，慢得很。”她将药罐递向韩吉，“韩吉队长，我是来给您送药的。”

“药？”韩吉茫然地看着艾蕾妮雅手里的药膏，“这不是……给你的吗？”

“不是那一罐，这是利威尔给您的。”艾蕾妮雅朝韩吉的房间里示意了一下，“不能进去坐坐吗？”

韩吉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侧身让艾蕾妮雅走了进来。

艾蕾妮雅这才接着说道：“利威尔今天看到您好几次在揉胳膊，猜可能是这周的准备阶段弄伤了。所以他翻箱倒柜找出了这个药膏，说晚点要送来……”

她从口袋里又拿出另一个药膏，和刚刚那个并排放在韩吉的桌角上，“就是不知道，他这罐，跟您送来的宪兵队特供，哪个效果更好，所以我自作主张都拿过来了。”

“那死矮子会说这种话？！”韩吉几乎是脱口而出，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怀疑。

艾蕾妮雅被韩吉夸张的反应逗得低低笑了出来。

其实利威尔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沉默地翻出了那罐药膏，放在桌子上，动作僵硬得像在跟谁赌气。

但艾蕾妮雅看见了——当韩吉在紧张的筹备期里，数次无意识地揉搓手肘，利威尔紧皱着眉头，视线总是不动声色地扫过韩吉。只不过今天发生了她受伤的‘小意外’，她也不确定利威尔那别扭的关心是否还有机会送出来。

但没关系，她很乐意做那个传递心意的人。

于是艾蕾妮雅大言不惭，“当然！您肯定也知道的，利威尔也是很关心人的！”

利威尔这家伙....韩吉狐疑地瞥了一眼桌上的两罐药膏，最终还是一把将它们拢进了抽屉里。她将桌面的图纸拢了拢，试图在一片狼藉中开辟出一点空间，但那堆混乱的纸山岿然不动，只勉强露出一小块勉强能放杯子的桌面。

房间里只剩下韩吉整理纸张的摩擦声。

“韩吉队长，在我心里，您一直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真挚评价让韩吉抬起头，“艾蕾妮雅？虽然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但是……”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探艾蕾妮雅的额头，“……你今天确定没摔到脑袋吧？”

艾蕾妮雅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您果然完全不记得了。”

她看着韩吉一脸茫然的样子，提示道，“我们在王都酒馆那次，您问过我的。”

“酒馆……？”韩吉皱着眉。甜酒……对了！那家店的甜酒入口像果汁，结果后劲跟被奇行种撞了似的……再次有意识的画面，是第二天中午莫布里特那张惨白的脸杵在她的床头：‘分、分队长……您还活着吗？！’

“所以……”韩吉咽了口唾沫，“那天我喝断片之后……到底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艾蕾妮雅维持着正经的表情：“除了持续吐槽团长的发际线问题、利威尔的暴躁脾气、米克队长的胡子……还有反复感叹为什么不能抱着巨人睡觉之类的遗憾……我想，大概也没说什么太奇怪的话吧？”

韩吉一时语塞。她盯着艾蕾妮雅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睛。算了，纠结醉酒时说过什么，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其实，”艾蕾妮雅的声音将飘散的话题轻轻牵了回来，“那晚您一直在地问我：‘艾蕾妮雅，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刚才才会说——在我心里，您一直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我问过这个？”韩吉有些愣住了，她想到了什么，匆匆补充道：“如果你是为了今天测试失败、还害你受伤的事，特意跑来安慰我……真的不用这样！”

“送药是真的，聊天算是附赠？”艾蕾妮雅自然地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看着艾蕾妮雅这俨然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韩吉认命般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行吧行吧，想聊什么？”她正了一下眼镜，“你不会也像那个死矮子一样，半夜跑来找我咨询情感问题吧！”

“他还找你咨询过这种问题？”艾蕾妮雅随即压下好奇，正色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很好奇，每次见到您都活力满满的样子，对一切都很有热忱？”

艾蕾妮雅其实撒了个小谎。那天晚上，醉酒后的韩吉并没有问她那个问题，而是靠在她肩头，含混不清地低语：“艾蕾妮雅，我觉得……有些累。”

这句与韩吉平日形象大相径庭的话，让艾蕾妮雅非常讶异。

韩吉的聪慧毋庸置疑——兵团里许多技术革新都源于她的奇思妙想。最初，艾蕾妮雅对这位分队长的印象，不过是个热情得近乎“过火”、仿佛永远被新鲜事物吸引的“科学怪人”。

直到尼克神父的事件。她看到了韩吉在愤怒与失望之外，更流露出一种穿透立场的情感。她模糊地意识到，在韩吉的世界观里，不同立场者看似对立的抉择，其根源皆是“可被理解”的。

后来，利威尔也不止一次跟她提起韩吉。说他刚进入调查兵团的时候，是韩吉自来熟的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在墙内世界还在被对巨人的恐惧与仇恨笼罩，也是韩吉第一个放下了敌视，力排众议，说服了埃尔文团长去了解它们、研究它们。正是这份“理解”，为调查兵团打开了关于巨人的情报。

这些让她逐渐看清韩吉眼中世界：未知伴随着恐惧，但是未知也蕴藏着惊喜，无论是人还是巨人都可以被探索的，对未经证实的理论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求真，所以韩吉才永远是热情的。

所以，在听到韩吉说自己有些累了，艾蕾妮雅心底不太明白，这个对一切都狂热的分队长，她的“疲惫”到底是什么。

但是她现在想明白了，即便是像韩吉这样燃烧着热情追寻未知的人，也会有偶尔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刻，毕竟再炽热的人也需要喘息。

更让她心里没底的是，她不确定那天晚上醉得摇摇晃晃、连眼镜都滑落差点被自己一脚踩碎的韩吉，到底有没有听见自己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