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蕾妮雅跟他提出的自己策略，利威尔心里也不清楚是否会奏效，但她说“我们总要试试。”

是啊，总要试试。她从来是都一个行动快过犹豫的人。他一直都知道。

他也当然会信任她，就像他信任埃尔文一样。

其实利威尔一开始是反对的，因为他听埃尔文说艾伦的行为已经完全失控了，艾伦甚至还打了阿尔敏一顿，所以他本能的担心艾蕾妮雅的安全问题。

他本以为艾蕾妮雅会说，“艾伦的格斗可没我厉害”之类的话来反驳，但没想到这个小鬼很聪明，她晃着他的胳膊，用软软的口气说道：“那你要好好保护我啊。”

…啧，这让他怎么拒绝？

利威尔没想到艾蕾妮雅对人心，尤其是对艾伦那种扭曲执念的把握，确实准得可怕。

听着艾伦真的开口，说出那些颠覆了时间、空间、民族仇恨、甚至“人类”定义本身的信息时，他也没想到那小鬼能吐出来这么多东西。

他的第一反应是在怀疑这小鬼是在地牢里关疯了做噩梦？

这种等级的情报分析、后续策略制定……除了那个这个满脑子里装着地狱的男人，他还能扔给谁？

所以他把将这个足以颠覆所有预判的信息以及艾伦的同意配合的意愿告知了埃尔文。

利威尔从未在埃尔文脸上见过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那蓝色的眼睛里面翻滚的惊愕、难以置信、以及被瞬间点燃的灼热野心……

啊，原来这个整天把“为了人类”挂在嘴边的混蛋，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下一秒，埃尔文猛地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他没有任何言语径直就向门口冲去。

接下来的几天，埃尔文就在地牢扎了根。连一日三餐都是由神情肃穆的士兵递送进去。门口日夜轮换着两名站得笔直的守卫守在那里。

利威尔也曾因几份紧急军务想去找埃尔文。然而每一次守卫士兵都会在他距离门扉尚有几步之遥时：

“长官请止步，埃尔文团长正在与囚犯进行最高级别的密谈，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让他有点不爽了。

无奈归无奈，埃尔文桌案上堆积的待处理文件不会自己消失。

艾蕾妮雅案头那些东海岸源源不断的冗长报告……也都得有人处理。

有时候利威尔批阅着这些枯燥的文件时，真想撂挑子不干，或者干脆跟上面提议，让他和艾蕾妮雅一起转文职算了。

当然只是想想，他跟艾蕾妮雅都知道这念头跟白日做梦没区别，两人身上、调查兵团身上都肩负着无法轻易卸去的责任。

拥有力量的人不去战斗怎么能行。

岛链计划后续的协调和资源调配本来就够让人头疼，再加上艾伦那小子透露出的情报碎片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利威尔偶尔也会感到烦躁。

某次他正皱着眉翻看一份关于军港建材短缺的破事，艾蕾妮雅恰好凑过来递另一份文件。

她大概是从他细微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忽然凑近他，脸上笑意盈盈的：

“既然团长大人如此废寝忘食地投入“审讯”，那些宏大的课题就交给我们敬业的埃尔文团长去烦恼吧！”

她握了握他的手，“我们……暂时清静点，处理点‘小事’也不错？”

这小鬼倒是乐得清闲，还趁机甩锅。

利威尔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心里那股无名的烦躁确实散了一点。

不过她说的倒也没错。

埃尔文那个家伙，脑子里装着整个帕岛的蓝图。无论那情报多么匪夷所思，无论前方是通往地狱还是天堂……他会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从这团巨大的混沌里，劈开一条属于他们的、活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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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线已经带上了黄昏的色调。

利威尔正在埃尔文办公室处理一份关于新兵训练服补给延迟的报告。

奈尔那个秃头，宪兵团的效率说是垃圾都勉强。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属于“长时间封闭”的特殊味道灌了进来。

利威尔甚至没抬头就知道谁来了，他皱着眉在令人火大的报告上划下最后一个带着杀气的句点。

“终于舍得从那老鼠窝里爬出来了？正好过来，把桌上这堆屎签了。”

利威尔用笔尖点了点旁边摞得摇摇欲坠的文件山，他已经替埃尔文擦了近一周的屁股了。

门口的身影听到利威尔的烦躁发言走了进来，但脚步声听起来比之前要迟缓一些。

利威尔这才掀起眼皮。

埃尔文站在几步开外，脸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利威尔见过这眼神——在第一次看到那些格里沙的日记时，在第一次听到“墙外有人类”的传闻时。

那是一种被绝对真相烧灼过的、偏执的狂喜。

但这次又不一样。那火焰没有燎原四散，反而像被强行压在瞳孔深处燃烧，十分内敛又十分剧烈。

埃尔文似乎没听见他刚才的嫌弃，或者说，他此刻的感官完全被另一重世界占据。他径直朝利威尔走来，那股令人窒息的地牢混合气息瞬间加倍浓郁。

“喂，先去把你那身刚从污水坑捞出来的味道洗干净。”

他现在闻起来就像刚从巨人的臭嘴里爬出来。

埃尔文果然停下了脚步，但他似乎对利威尔的“嗅觉控诉”充耳不闻，只是喃喃开口：

“韩吉是对的……巨人所代表的‘真相’，其程度远超过我们最疯狂的假设……” 他的脑子里映着某种更宏大的图景，“我没想到艾伦·耶格尔竟然能触碰到那个层面。”

艾伦说的话是噩梦还是事实？此刻埃尔文的眼睛告诉了利威尔，答案只能是后者。

“所以呢？”利威尔朝埃尔文微抬下巴，“你的对策是什么，别告诉我你把自己关在地牢里几天就为了听故事？”

埃尔文内敛的火焰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燃烧得更加炽烈，无视了利威尔的警告距离，又朝他迈了一步。

“岛链计划的方向是正确的，但现在的情况和艾伦‘看到’的任何一个未来都截然不同了，他并未预见到艾蕾妮雅策反带来的连锁反应。我们必须抓住这次不同，否则……我们将失去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不满于埃尔文的空话，利威尔开口问道：

“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重返马莱进行深度策反，这次我也会去，我们的接触目标是马莱高层。”

“很有把握？”

“没有把握，甚至可以说非常危险。”

意料之中。利威尔没再发出声音，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他太了解埃尔文，当他说“非常危险”，那基本等同于单程票。

埃尔文的目光扫过墙上义勇军带来的世界地图，“这一次我们目标不是侦察、渗透……是策动。”

利威尔沉默地听着埃尔文疯狂的策略。

看着眼前这个刚从地牢里爬出来、眼睛里却燃烧着能焚毁旧世界火焰的男人，他感到了一种名为“未知命运”的巨大压力。

疯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与高层协商后，埃尔文迅速进行了部署，但是他的部署安排显然出乎艾蕾妮雅的意外。

策反任务期间，调查兵团的一切事务由艾蕾妮雅全权代理——她将留在帕岛。

“团长，我请求同去！”艾蕾妮雅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口。

但利威尔已经跟埃尔文达成了某种共识，埃尔文拒绝了她。

利威尔侧目看着自己身边的艾蕾妮雅，忽然想起前两天韩吉那家伙的调侃：“喂利威尔，你有没有发现艾蕾妮雅跟你越来越像了？”

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她没那么凶。”

这句话让韩吉那家伙立刻露出揶揄到极点的表情。

此刻，艾蕾妮雅还在据理力争，条理清晰，逻辑缜密，试图动摇埃尔文的决定。她蹙眉的样子，确实……和他烦躁时很像。

“这是经过考量的最优安排。” 回应她的是埃尔文那张万年不变的沉稳脸孔，补充道：“对你，艾蕾妮雅，我另有重要的任务。”

这句话起了效果。艾蕾妮雅所有未出口的争辩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发出一个音节。那副带着点茫然和强烈不甘的样子……利威尔知道她这种时候会做什么。

果然，她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他。眼睛里清晰地写着求助，眼尾微微下垂，嘴唇也下意识地撅了一下。

她在向他撒娇，这招曾今对利威尔百试百灵。

但这次不行。

利威尔向她那边侧了侧身，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妮雅。”

那个他极少在正式场合使用的、带着私密感的称呼。

这个名字对艾蕾妮雅也百试百灵。

艾蕾妮雅果然妥协。她泄了一口气，那股尖锐的气势消失了。她没有再看埃尔文，只是微微垂下了头向他旁边又靠了靠。

利威尔知道她也愿意为了自己，选择按下自己的不安和躁动，去无条件的信任埃尔文。

艾蕾妮雅的另一位‘难兄难弟’是韩吉。她被赋予了另一项重任——埃尔文已与达里斯??扎克里达成共识，将整合三大兵团及义勇军的技术力量，成立一个全新的独立研发部门，由韩吉执掌，全力推进军事技术的革新。

利威尔瞥了一眼身边还有些沉默的艾蕾妮雅。

埃尔文这个安排…… 还不赖。

韩吉虽然疯，但也勉强靠谱，对艾蕾妮雅总归是上心的。至少在他不得不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人能帮他看着点这小鬼，总归是件……不坏的事。

自从部署安排妥当后，他可以察觉出这几天艾蕾妮雅的心情不太好。

虽然她依旧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处理着代理团长的职责，嘴角还习惯性地抿着点弧度。

装得真像。看她这副样子让利威尔觉得很有趣。

他们在一起太久了，久到对方气息的微弱变化都能被察觉。

她批阅文件时的细微表情，指尖在页角无意识捻动，还有身上那股刻意营造却依旧透出的“一切如常”气氛，在利威尔看来，“不开心”简直像写在她额头上。

分离，无论准备多少次，无论理由多么充分，总是令人烦躁的。尤其是当告别近在眼前。

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