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戴巴两双方的话翻译结束后,依旧像一座完美的雕像。
埃尔文·史密斯那封所谓的情报信,威利·戴巴早已秘密拦截并拆阅过。里面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问候和关于冰爆石贸易的泛泛之谈,字里行间透露出帕岛似乎想通过“示好”与“资源”来软化中东的敌意,他本以为帕岛的谈判策略不外乎如此——用冰爆石换取喘息之机。
但是他没想到帕岛会如此发言。
置为死地而后生。这是出发前帕岛制定的核心策略。
在这片视艾尔迪亚人为恶魔的绝对强权面前,任何卑微的乞怜都毫无意义,唯有从第一刻起就展现出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意志,把威胁摆在明面上,这样才能真正让中东考虑帕岛的价值。
达里斯看到艾蕾妮雅对于艾伦是否随行的问题据理力争。,他暗自点了点头。
于是本次外交中,达里斯给艾蕾妮雅的定位十分明确,她就是帕岛的一把刀,她最的发言一定要强势,一步都不能退!
气氛一度紧张到极点,谈判也陷入了危险的僵持。
达里斯立刻巧妙的接话,“我们没有恶意,阿米尔总统,我们想说的是,巨人之力帕拉迪岛同样拥有,其规模与强度不弱于马莱。”
阿米尔·纳赛尔的身体离开了椅背,他坐直了,眼神似乎认真了起来:“所以,帕拉迪岛的真正意图,是想与中东合作共同攻打马莱?”
“和平建交是帕岛的核心目标,我们带来的不仅是巨人。”达里斯立刻澄清,同时掷出那张酝酿已久的关键牌,“冰爆石,相信贵国对这种珍稀资源有所耳闻。若协议达成,帕岛愿与中东共享冰暴石的开采权。”
一位坐在阿米尔左手侧的中老年军官立刻倾身,用急促的中东语向阿米尔说了几句。虽然艾蕾妮雅无法完全听懂全部的话,但是她可以听懂‘恶魔’这个中东语,她大概猜测这个军官的意思,无非又是‘与恶魔交易不可信’的陈词滥调。
她再次发声:“故事从来都是由最后的胜利者书写,是好故事还是坏故事取决于谁握着笔。帕岛的‘恶魔’之名有多少水分,谁又能说得清?”
达里斯飞快地瞥了艾蕾妮雅一眼,感觉这话虽然战术上有效,但听起来多少有点不要脸了。
艾蕾妮雅的话还在暗示马莱。
威利·戴巴静静也看着艾蕾妮雅。他明白了艾蕾妮雅的意图,她是从那封信的空白处读出了什么?还是埃尔文·史密斯早已料定了他会拦截信件,并利用这点打了一场信息差的心理战?
这个女人和她的岛屿,远比他想象的更聪明。威利·戴巴的脸已经有些难看。
艾蕾妮雅毫不回避的与他对视。既然威利·戴巴可以转移世界仇恨,她也不介意也把帕岛塑造成一个“受害者”,与同样深受马莱压迫的中东共情。
矛头该转向了。如果威利·戴巴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带过去,那可以算马莱方的默认,但如果戴巴拒绝翻译……那更能向中东说明问题。
她礼貌的向他笑了笑。
威利·戴巴,这句话你翻还是不翻?
沉默笼罩着议会大厅。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威利·戴巴身上。在座的中东军官中也有零星几人粗通帕岛语,那微妙的眼神说明他们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戴巴家族的“绝对中立”此刻正被架在火上。
威利·戴巴重新摆起温和笑容,再次从容的将话翻译了过去。
阿米尔目光在艾蕾妮雅和威利·戴巴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显然听出来了什么。
绝对利益面前,那些被刻意灌输的仇恨确实可以先往后放一放。
他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中东的选择并非唯一,中东也可以选择与马莱合作,先摧毁帕岛,再平分冰暴石。”
艾蕾妮雅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总统先生,在彼此的猜忌和算计中,这场战争只会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两个存在深刻矛盾、互不信任的大国,谁愿意承担主攻的损失?谁提供主要的后勤保障?她不相信中东没算过这笔账,这不过是阿米尔在压价。
她一字一句地钉下结论:“我确信,即使帕岛最终失败,我们也能将这场毁灭之战拖得足够久,久到让任何觊觎者都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她缓缓吐出那个禁忌,“包括,地鸣。”
想要撬动不可能的局面,她必须下重注。
【在王都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埃尔文曾直视着她:“艾蕾妮雅,‘筹码’的价值不在于它的多少,而在于把它押在哪一步。要让对手看清你孤注一掷的决心,这份重量会压垮他们的犹豫。”】
大厅内一片寂静。
艾蕾妮雅看到阿米尔眼中出现了权衡。
就在这微妙而关键的时刻,达里斯抓住时机,“我们此行绝非威胁,帕拉迪岛想要的仅仅是生存的权利。”
带着一种寻求共鸣的力量,他再次抛出那个字眼:“总统先生,敌人的敌人,为何不能是朋友?或者至少,请允许我们展示帕岛能带来的‘诚意’。”
长久的沉默笼罩着半圆形的大厅,阶梯席位上那些高级将领和政要们交换着眼神。
阿米尔·纳赛尔的目光在达里斯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重新评估他所代表的岛屿的价值。
终于,他缓缓靠回椅背,打破了沉寂:
“说说看吧,帕拉迪岛的诚意是什么?”
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艾蕾妮雅终于松开了在桌子下面紧握的手。
伯恩哈德·奥斯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声音重新在寂静的大厅中响起:“总统先生,关于帕拉迪岛与中东联合国合作的初步条款,请允许我向诸位详细阐述……”
当伯恩哈德·奥斯特沉稳地念完最后一项条款,威利·戴巴适时地将内容翻译完毕。
会议厅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阿米尔·纳赛尔总统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帕岛一行人身上:“请各位移步会客厅稍候,我们需要商议。”
关门时,威利戴巴扫过艾蕾妮雅的背影。
【“史密斯团长,我必须再次强调。戴巴家族,或者说我个人,仅仅是为你们提供一个与中东联合国高层接触的渠道。我会确保会面得以进行,仅此而已。”
威利·戴巴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我不会在谈判桌上倾斜于帕拉迪岛,这次外交的成败完全取决于你们自己。戴巴家族必须保持绝对的中立,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却的咖啡,抿了一口,似乎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他内心对这次行动前景的极度不看好。
他放下杯子后,继续说道:“而且,我必须提醒你,中东对艾尔迪亚人的敌意其程度甚至可能远超马莱。在他们眼中,所有艾尔迪亚人,无论墙内墙外,都是‘恶魔的后裔’。帕岛更是被他们视为一切灾厄的源头,让这样两个立场尖锐对立的势力坐下来和谈?”
威利·戴巴轻轻摇了摇头,“恕我直言,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牵这条线,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同为艾尔迪亚人,以及对那个‘三足鼎立’理论的好奇。但我并不看好结果。”
埃尔文静静地听着威利的警告,他微微颔首:
“感谢您的坦诚,戴巴先生,也感谢您的忧心。您对中东态度的分析非常准确,我们对此有清醒的认识。”
威利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帕拉迪岛,虽然被高墙隔绝百年,但并非只有蛮勇。我们同样拥有不逊于任何人的头脑。”埃尔文的目光直视威利,“此次代表帕岛进行交涉的人物,在洞察局势、把握人心方面…绝不逊色于任何人,戴巴先生,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更为敏锐。”
威利·戴巴声音带着怀疑:“哦?帕岛上还有这样的人物?恕我孤陋寡闻了,不知哪位能得到史密斯团长如此高的评价?”
埃尔文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他没有直接回答威利的问题。
就在威利·戴巴等待答案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埃尔文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阿克曼,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动了一下,他的无名指根部某个金属的光泽一闪而过。
“等您见到她,自然就知道了,戴巴先生。”埃尔文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这动作也预示着这次改变世界格局的秘密会谈即将结束。
“我相信,当您亲眼见到她,亲耳听到她的见解时,您或许会对我刚才的话,有新的理解。也或许……会对这次看似渺茫的和谈,产生一丝不同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