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利威尔依旧磨磨蹭蹭、背对着她假装忙碌，艾蕾妮雅忍不住“啧”了一声，决定不再给他犹豫的空间。

“喂，小鬼，爱人晚上都是得睡在一起的！这是规矩！立刻给我过来！”

睡在一起……这直白的认知烫得利威尔耳根发麻，血液涌上了脸颊。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一股莫名的羞赧让他本能地想逃开，可妮雅的话让他那些想藏起来的慌乱无处可躲。

男孩只能默默地蹭到床边，僵硬地坐下。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艾蕾妮雅又忍不住笑出声，“你那是什么表情？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放松点。”

说完，不等利威尔反应，她干脆地灭掉了床头的灯，屋内沉入浓稠的黑，仿佛也放大了某种失序的心跳。

男孩硬邦邦地躺着，他试着翻身，想在这小得可怜的床铺上寻找一点安全的距离。他的手肘无意间蹭过艾蕾妮雅，温软的触感让他一颤，迅速把手缩了回去，整个人蜷得更紧了。

这个别扭得要命的小鬼！

“啧，这么紧张做什么？”艾蕾妮雅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故意又向他那边挪近，将两人之间那点本就可怜的安全距离彻底抹平。

她靠得很近，利威尔能感受到她柔软的发铺散在他的颈侧。她自然地侧身面对他，呼吸拂过他额前的刘海，如同梦呓般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实在睡不着的话……就闭上眼睛，数数我的呼吸。”

她的手臂将他僵硬的身体半揽入怀，手掌一下、又一下，拍打着他紧绷的脊背。那段不知名的温柔曲调，从她唇间哼了出来，在寂静的黑暗中浅浅流淌。

利威尔在黑暗中猛地翻了个身，将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半晌，一个闷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才从枕头中挤出来：

“妮雅，这次……你不走行吗？”

艾蕾妮雅拍抚的手掌顿住几秒，她用掌心包覆住他的后脑勺。

“不要害怕，小利威，就算明天一早你睁眼发现我不在这里了……但时间会一直往前走，我会在未来的某个地方一直等着你。”

“但时间走的好慢。”

“时间走得很慢但它不会停，所以不要害怕分别。”

她突然屈起手指，带着点亲昵弹了一下男孩的额头。

“哼！”利威尔鼻腔里立刻挤出一声模糊的抗议。

艾蕾妮雅带着笑意的气息再次拂过他额发，她凑得更近了些。

“也不要让我等太久。”

一个无比轻盈吻，带着她的承诺，印上了利威尔的额头。

两人像上次一样出门采买。

地下街的建筑和构造并未改变，但空气已与上次不同。寒风凛冽，已透入地下街的每一道缝隙，预示着深冬将至。

街边游荡的人影变得稀薄，像被寒风提前扫荡过，徒留一片萧瑟。

在艾蕾妮雅开口询问之前，利威尔就已给出了解释：“冬天快到了，地下街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少很多人。”

艾蕾妮雅了然。没有食物、没有足以遮挡寒风的住所、没有御寒的衣物……人还能依靠什么在这片被阳光遗忘的地方生存呢？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街角一团瑟缩的阴影。

那是一个女人，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男孩。他们蜷缩在一块无法称之为毯子的破布下，污垢覆面，裸露在外的脚趾冻得发紫。那男孩被母亲箍在怀里，一双出奇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艾蕾妮雅手中的纸袋。

利威尔也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但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看到的只是地下街最寻常、最不值得驻足的景象。

艾蕾妮雅从里面拿出还带着微弱热气的面包，蹲下身放在女人冻得开裂的手掌边。

那女人似乎被手中的重量惊了一下，迟缓地抬起头。她的眼神像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茫然地望向斗篷兜帽下模糊不清的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感谢或祈祷的话语，最终却只化为几声气音。

艾蕾妮雅没有再停留，她重新牵起旁边利威尔的手，继续回程。

走出了一段距离，沉默终于被男孩打破。

“为什么要把我们买来的食物分出去？”他很不解。

“就算今天给了她，明天呢？后天呢？他们注定活不过这个冬天。”寒风不会停，饥饿也不会停。在他看来，这无异于在即将到来的寒冬里，主动削减自己的生存资源。

艾蕾妮雅停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个几年前还瘦小得让人心疼的身影，眉宇间已经有了未来那个“人类最强”的冷峻。

她的思绪被拉回她的过去。

【那时她还在宪兵团调任，利威尔时常来看她。同样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夜，他们在中央街用过晚餐后散步。利威尔特意绕路，带她去她曾念叨过的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子。

就在铺子暖黄色灯光无法触及的阴影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蜷缩在一处没有积雪的墙角，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

“他很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利威尔看着那小乞丐平淡的说道。

艾蕾妮雅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将身上所有的零钱都翻找出来。她心领神会，拉住他的手，将那些钱币连同热腾腾的点心，放进那个印着店铺标识的纸袋里。

利威尔接过去，走到那小乞丐面前，将袋子放在他的脚边，“喂，小鬼，帮我扔下这个。”

事后归途，艾蕾妮雅对他的举动感到好奇，利威尔才低声对她解释：

“这个世界就是这个鬼样子，残酷，恶心。但偶尔干点没用的蠢事，说不定就够让哪个快死的家伙又活下去了。”】

时间似乎在此刻交汇、倒流。

艾蕾妮雅正对着眼前这个灵魂被地下街法则打磨得冷硬的男孩。

她望着他，又看到了未来那样面冷心热、将温柔藏在刻薄话下的男人。

她将他未来会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一字一句地还给了此刻的他：

“利威尔，这个世界确实是残酷的，也许很难改变。但我们永远不知道，某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行为，可能会彻底改变另一个生命的走向。”

现在的利威尔已经有了在地下街保护自己的力量。但这次，艾蕾妮雅想要教给他的是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在看清了世界残酷的本质后，依然选择伸出手去点燃一盏微弱的火光，一份名为善良的选择。

这火光，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由他自己再次传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