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似乎都明白,在这种掀风鼓浪里声音分贝里,说话等于在说哑语。
听不见的时间里,戴林菲已经表现得不像一位顾客。
于是。
两人都默契的等待可以对话的清静时刻。
好一会,里面乐器声音消失。
女人这才看向她:“你找谁?”
她说的东北话。
戴林菲:“我找……”她翻找照片。
“不用找了。”女人接话很快,“那孩子不会跟你走的。”
戴林菲:“?”
她好像还没有说要找谁。
“他,现在已经放弃搞音乐了,专心的跟我学做泡菜呢。”
怎么可能?
戴林菲瞟向布帘,刚刚那一通狠劲造的声音,节奏旋律都是音队开场前的热身,这些年她听多了。
就算不是一流的演奏,但上台表演绰绰有余。
不信。
她扬了扬手中相片:“孟飞不会放弃的。他还年轻。”
“在你之前,来了在拨人,每一个人都说同样的词。”
“那些人是哪里的?”
“国内的。”
哦怪不得。
她眼色微沉。
并没有走的打算。
“死了这条心吧。”
女人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走上前,一掀帘布。
戴林菲眼神一滞。
想像中,是几个少年在里面做节奏练习,而事实却正好相反。
她发现里面弹贝斯的,打鼓的,是几个中年油腻男。
与她手中照片里的少年相比,这几个人都能当他的爸爸。
爸爸们嘻嘻哈哈的笑着,用韩语交流着,大意是,东西还能用,然后给了一个泡菜价,还一脸恩人般的看着帘布外面的女人。
戴林菲回头。
女人用韩语回了爸爸们:“我不拿主意。”
她不拿主意,自然是她不是这套乐器的主人。
那主人在哪?
戴林菲听到一阵引擎声,回头,门前停下一辆出租车。
老板娘迎出去:“跟你白叔换班了?”
“嗯。”一声清淡的声音,随寒风袭来。
原来刚才坐的出租车,换了司机。
怪不得,上车后,司机不出声,跟她抢车的少年神色也奇怪。
那司机也忒不地道了,怎么不跟交班司机说清楚呢。
害她提早下车的。
几个男人的目光往她肩头一偏,露出红口黄牙,招呼着:“里面那套东西,一千块。”
几万块的东西,一千块打包带走。
这不是买,是来收废品的。
谁答应,谁是傻缺。
一个音乐人,卖掉乐器,等于士兵枪扔掉手中的枪,前者打碎梦想,后者放弃生命。
真的像那女人说的,少年不做音乐,打算转行做泡菜?
“一千块,你当是废品啊。”身后有人用韩语开腔。
戴林菲认出,是那个问她要微信的少年。
与之前一脸笑意的不同,此时,脸有怒色。
而怼完爸爸们后,他的眼睛看向另一个人,像是在等他跟自己有同样的回应一般。
戴林菲的视线跟着一移。
不由得,她的心“噗通”了一下,目光已藏不住里面的雀跃。
逆着光,看到他时,戴林菲一度以为眼花了。
兜帽下长瘦的脸,微黑,眼睛视线向下斜着,明明很高,脊背却挺得很直,因为身高的缘故,看人时,需要勾头,却更像是俯视,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审视。
左手垂在裤缝线上,小指一下一下击打着节奏,像只猫,面对险情时,摇晃着长长的尾巴。
对峙。
不退让。
倔强的凝视着。
这样一个人,戴林菲很自然忽略了他身边站着的另外两人。
除却那张爱笑的脸,还有一个脸涨得通红,眼睛都不敢直视的少年,尽量把身体往中间的兜帽少年身后藏。
“飞哥,不卖吧。”脸红少年轻轻的说,能说出这句话,已经鼓起最大的勇气。
“嗯。”戴兜帽的少年淡淡应了一句。
“不卖了,不卖了。飞哥说得对。我蔡东宇举手同意。”虽然他笑得有些勉强,还是选择站在兄弟的一边。
“一千块,已经很不错了,你看那两支电贝斯,琴弦都不行了,音准还不好。”成年人讨价还价着,脸上一股子食之无味,弃之当废品还是可以的表情。
这条街上,住着许许多多有音乐梦想的人。他们在弘大街上演奏,唱自己的歌,弹奏别人的曲。
希望有一天,能被唱片公司发现。
但梦想变成幻想,幻想破碎后,成了年复一年的失望。
岁月的打磨下,成了如今,只对吃饭有些些的渴望。
一日三餐,他们可以降低标准,一日一餐。
但一餐还是得花钱买的。
那几个成年人,就是专门收购这些连一餐都有问题的族群。
准确的说,是专门针对国外的练习生。
没有公司的练习生,只有流浪。
流浪,需要舍去的就是眼前这些承载梦想的东西,在他们眼里,这些曾经无价,现在是他们嘴中“说好的八千”。
收购的小贩们,见谈不下来,径直地往外走,走到三人跟前,也不避让,自顾撞了过去。
孟飞的肩膀被撞得向后侧了一下,蔡东宇退了两步,勉强站住,福扬手紧紧挽着孟飞,脸扎进他宽大的后背。
“下次就不是这个价”对方扔下的威胁之语,走了。
三个少年神情微微松下来。
“你们的这几天的饭钱结一下吧。”女人不悦的插嘴。
随即,三个少年的眼底闪过落寂。
蔡东宇说:“我们帮你卖泡菜。”
福扬:“就是,就是,我们只要一锅白饭,就泡菜吃。”
孟飞目光冷冷的看着前方:“我不吃。”
“不吃怎么行。”
“你都胃疼了。”
兄弟齐声劝。
而后,三双眼,六道目光,参差不齐的看向戴林菲。
蔡东宇闪着眼:“姐姐,你来买泡菜的啊?中国人照顾中国人生意,哈哈哈哈……来来来,我给你介绍本店招牌菜。”
他迅速转变角色,口吐莲花般的说出一长串的菜名,然,无论哪个菜,拌料都是一种。
看她对菜无动于衷的,目光又停在某人身上。
蔡东宇马上打住,往孟飞身边一站:“姐姐你要是不买东西,我们这就不留你了。快到下班时间,我们这生意兴隆得很。”
言下之意,戴林菲阻了他们发大财。
她似乎并没有听到,把他的话当空气一样,坦然自若的看着孟飞,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
他真的跟他哥长得好像,说是年轻了十五岁的歌坛巨星,应该也有人相信的。
孟飞的哥哥,她已经把心底的那个人归为不愿意叫出他名字的那一类——熟悉的陌生人。
这是那个曾经让她差点爱上的男人的弟弟。
尽管之前见过,但他又怎么会记得她?
她略略扬了扬下巴,挺直脊背。
站在孟飞面前,她也不想露出半点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攀附之意。
老板让她出马来签他,分明就是因为她与孟飞哥哥的那层关系。
在娱乐圈,利益比情谊可靠。
她也想过,真的就硬着头皮,把那跟孟飞哥的层关系捅破了,跟孟飞述旧一番,可看目前这光景,这孩子,混到一顿三餐都出问题了,也从来没有想过靠他。
所以,真的跟传言一样,同父异母的兄弟,天生谁都不服谁。
若是开口直接说明来意,搞不好,这小子以为自己是他哥派来的,又要弄出离家三年不归的大事情。
找着了,就不急于这一时了。
戴林菲内心盘算了一番,目光暂时移到了泡菜摊上,上面写着“现拌现卖”。
她随口问:“这泡菜刚才你说有多少种?”
“十八种,八发八发。”蔡东宇热情无比。
“那,先拌一个吧。”
只一个。
兴致立即萎顿。
这里的泡菜,每卖出六份,他们三人能得到一份免费的餐。
一份,等于没有。
蔡东宇拍了拍孟飞:“哥,你上吧。”
三人分工,蔡东宇负责拉客。
孟飞看样子,是做实事的那个。
孟飞走过来,勾下头,看戴林菲,开金口了:“哪一种?”
戴林菲愣住。
他穿上围兜,套上透明手套,拿出一只绿色的塑料盆,抄起菜夹。
看出戴林菲的错愕,目光不清淡的滑过她的脸。而后,轻声问:“海蜇丝,还是黄瓜。”
戴林菲的看着五颜六色的食材,寻思着如果平时,她一定先要个海鲜,再拍根黄瓜。
可是。
眼前这个少年,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真是汪直要找歌手吗?
他是不是只是跟相片上人长得相像而已。
H国的整容技术,向来是以流水线,无差别式,照着一个人的样子整的。
她的目光呆呆的看着孟飞,这一度让围观的另外两位少年,以为又是一位被飞哥颜值惊艳到的姐姐。
虽然,这种表情,是在一年前每天都在他们面前上演的。
不过这位姐姐,显然是礼貌而克制的,至少没有发出任何类似于海豚科动物的啸叫声。
孟飞夹菜的手,停滞在身前,眼有点不自在,看看菜,又看看眼神迟钝的戴林菲。
“你真是孟飞?”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