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房子都差不多,黄爷爷家门头改成了铺子,里边也是和丁思南家一样的院落和主屋。
大家都是三四十年的老街坊老朋友了,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就不打招呼直接往里走。
“老黄~小丁给咱们送点心来啦~做了热腾腾的包子和饺子,你忙完没啊?快出来吧,一会儿凉了~老黄~老黄?”
这大喇喇的吆喝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平常就数周爷爷和黄爷爷关系最好,所以有他带领着,大家也不怕冒犯黄爷爷了。
刚走进天井,还没推门往里屋去呢,门头紧闭的里屋传出不善的争执,在天井里听的一清二楚,大家面面相觑。
周爷爷只是面色下沉,倒不是很意外的样子。
“你给我滚!我说了不卖,不卖!”
黄爷爷气急败坏地推开门率先往外走。
他这个年纪的人,上个月刚摔了一跤,骨头是恢复了,外边看着好像和以前无二,但是里面还是伤着元气的,此时脸涨得通红,眉眼间的悲伤掩在浓浓的怒意之下。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黄爷爷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爷爷等一众赶忙上去扶着黄爷爷,拍着他的背,你一嘴我一嘴地劝慰着他别动气,这把年纪了,什么事儿都该看开点,犯不着动了气伤了身体,不值当。
“老周啊,还有你们大家,你们说说,我怎么可能不生气?这小子是存心想要气死我呀!”
一个打理的干干净净的斯文男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的白衬衫整整齐齐地塞在西装裤里,崭新的皮鞋头擦得锃亮。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扫了一眼台阶下站着的这群老人和丁思南,眼角掠过一丝不屑,居高临下地和大家打了招呼。
丁思南不动声色地隐在宋奶奶身后,把男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这就是黄爷爷的儿子吗?看起来混得不错啊。
她搬来的时间短,没见过这人也正常。
不过听周爷爷话里的意思,这人好像不咋孝顺啊,半年都不回来看一眼父母,连黄爷爷摔断了骨头这么大的事也没出面。
好家伙,斯文败类啊!
那既然是黄爷爷的儿子,从小便是在这一片长大的咯?怎么跟其他人感觉也那么陌生,这些人不都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吗?
丁思南躲在宋奶奶身后观察他们,并没有引起黄良的注意。她对于老街坊而言完全是新来的人,不便插话。
本来父子两人在屋里对谈,黄爷爷年纪大了口舌也不利索,局面完全就是被黄良在逼着。
好话歹话全让黄良说了,道理歪理都让黄良占了,差点没把他气死,现在他回到了他的一众好街坊当中来,顿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爸,我们的家事,我们私下里谈就行了。”
黄良不乐意看到黄爷爷有了帮手,立即出言阻止。
而且,说到底,黄良这个请求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虽然老街这边离他现在的工作圈和生活圈远得很,但多年的伪装,和体制内职场的氛围早已将他浸淫成一个多疑谨慎的人。
他忌惮这么多张嘴不把门,一传十十传百的,尽管这个几率不高,但传出去了终归对他名声不好。
“家事?我还有家吗?自打你毕业后进了工商局,你回来看过我和你妈几回?你妈得了重病走得早,回回念叨想见见儿子,你回来过吗?”
“我们从不要求你事事伺候在身旁,体谅你工作忙以前途为重,过年过节家里冷冷清清的这都算了,你现在连我最后的栖身之地你都要拿走,儿子,你这是要把我赶尽杀绝啊?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黄爷爷只字不提自己摔碎了尾椎,还是街坊叫了救护车把他送进医院,又凑钱给他请了护工照出院顾的事情。
儿子不常回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这里的街坊家家都有这样的问题,只需一句‘工作忙,家事忙’便可以理所当然地推脱掉了。
大家时常把自己子女不回家看自己的事挂在嘴边,从私心出发,谁也不觉得自己就比别人可怜了。
可是老爸摔碎尾椎住院这样的大事,当儿子的不闻不问,老妈急病过世,当儿子的还是三催四请才现身,这就不是一个寻常现象了。
黄爷爷心里苦,这种家丑中的家丑,他说不出口。
尽管老街上这些关系好的邻里都知道他家的事,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拿这几件丑事数落黄良,他真的做不到。
那是在打他自己的脸。
那几乎是对他一生付出的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