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良对父母的平庸感到深深的厌恶和疲惫,那就像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伪装下的真实底色。
回到家,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好像在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出身,这才是属于你的阶级,那是一道横跨在自己和他所仰望的同龄人之间的巨大鸿沟。
无论他怎么努力去屏蔽掉自己身上属于底层的气息,可是只要他的父母还在…这段黑历史就不可能抹掉,他就无法获得新生…
自卑感和虚无的优越感构成了一面属于黄良的风月宝镜,他无法抵挡优越感那一面的召唤,走进去,美人和地位他都要。
他不允许父母去学校找他,不会介绍任何自己的朋友或同学给父母认识,现在同样不允许父母出现在单位或朋友的面前。
他现在是高贵的公职人员,已经摆脱了底层小老百姓的队伍,不可能再回去了。
在公家单位里,他那一套虚伪的面具发挥了举足轻重的功效。
黄良的领导一见他就觉得这小伙子会来事,稍一打听之下,果然验证了自己的眼光,小伙子出身、学历和情商都不错,是个潜力股。
领导把黄良调到自己下面做事,越用越顺手,可惜就可惜在…黄良不是通过正式渠道考进来的,他没有编制。
“小伙子,继续努力呀。”——努力考编,成为正式工。
领导的一句话,给黄良打了鸡血。
可不知是不是领导没说明白意思,让黄良领悟错了,他把努力用在别的方向上。
一来二去,黄良和领导的女儿搞在了一起。
本来就是当个工具用用,是挺顺手的,现在把自己女儿也给搭上,那就不太划算了。
可女大不中留啊,黄良给的情绪价值拉满,恋爱脑上头的女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且他体面人习惯了,张口闭口跟同事渲染出来的中产家庭出身的错觉都是他瞎编的,平常的姿态也是他演的,真要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领导来老街一看,还能答应这门婚事吗?
黄良白天殷勤地像条狗,叫领导看到他的态度,可是将来总要有见光死的那一天,他自己也迫切地希望这门婚事能成,戳破纸窗户的那一天无声地靠近,愁得他好几晚都没睡好觉了。
人往高处走,他没有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这样做他能有今天吗?
他都走到这一步了,岂能容忍父母拖后腿把他拉下去?
黄良眼中已没有丝毫骨肉亲情,他环顾了这间老屋,他看不见天井里透亮的日光、收拾的井井有条的老物件和悉心照顾下蓬勃绽放的花草,他只觉得四面围墙把他的人生路都堵死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推倒这破屋,外面有鲜花和美女正在向他伸出橄榄枝,通往上层阶级的阶梯已经在他面前打开了。
都是因这出身的牵绊,要是自己没有投胎进这种拿不出手的家庭,现在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爸,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就是记不住,这么多人面前你说话要注意点措辞!什么叫赶尽杀绝?我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平白无故被扣上这么重的帽子?”
“我是你儿子,我当然是从我们这个家的整体利益出发的。你年纪大了,又没读过什么书,不理解我的用心良苦我不怪你,但是现在我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你就听我的行不行?你守着这老屋有什么用啊?还不如给我…”
黄爷爷气得直跺脚,他捂住胸口,嘴唇颤抖:“这房子是我跟你妈辛苦一辈子换来的家,是我唯一的家。这屋子到底哪里碍着你高飞了?我死也要死在这里,你想要我卖掉,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你不是说工作待遇很好吗?你不是说领导很器重你吗?你工作了也有四五年了,家里从来没有让你拿钱回来补贴,也没有叫你采买过什么大件,你这么多年就一点存款也没有?居然还要靠卖这间不值钱的老屋来立足?你不是混的很有出息很有本事的吗?你倒是说话啊!”
黄良被戳到了软肋,激动地大叫:“我虚荣错了吗?谁不想人往高处走?我费了多少心血才能和我那些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同学同事平起平坐一起喝咖啡?你知道个屁!”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也十分委屈。
他从一无所有,去追赶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同龄人,受了多少嘲笑和冷眼,这一路上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在这条路上耕耘所获得的一切,正是对他所作所为的鼓励,证明他做得对。
他早就厌倦了父母身上那股土地味,那象征着这社会上最苦最累资源最少,得到的尊重也是最少的阶层,他头脑聪明能力出众,长得也不丑,凭什么就要被出身压一辈子?凭什么就要他甘于认命一辈子做底层?
“好了好了,黄良,你不要再说了!你想把你爸气死啊?”
周爷爷的嗓门一响,天井中央的太平缸中里阵阵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