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良愈发觉得自己的想法都是对的,越是遭到了激烈的反对,他就越急切地想要摆脱他爸身上那种不识时务的‘愚昧’。
“我爸养我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我出人头地吗?我现在就要出人头地给黄家光宗耀祖,就差这最后一步了,你们却拦着他,你们却在这儿妨碍我?你们算是黄家的朋友吗?我看你们啊,根本就存心不想让我们黄家好,你们就是嫉妒,眼红,你们怕我过上了好日子超过你们!”
“来来,你们不是口口声声是我爸的好朋友吗?那他现在有困难了,你们怎么不帮他?我就缺这钱了,你们一人都掏点出来凑凑呗?给我钱啊,给我啊!”
“我买房又不是就为了我一个人,又不是把我爸赶出去让他露宿街头不管他,你们一个个急赤白脸的,真把自己当自家人啦?说得好听,那你们把我爸接回家去管呀,给他养老呀。”
黄良的眼睛跟河豚似的鼓得圆圆的,眼角的血丝牵拉着眼白,感觉随时会爆掉,狰狞的可怕。
他走火入魔的眼神游走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丁思南陌生的脸时,黄良忽然怔住了。
有一个陌生人在,在看着他。
他忽然从魔怔中清醒,好像刚才都是被什么奇怪的力量操控的一般,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是谁,自己的身份。
黄良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表情,拉了拉衬衫,又恢复到了一个斯斯文文的公职单位员工的样子。
今天属实是失态了。
“算了算了,我是文明人,国家的栋梁,跟你们这群底层人说不通。爸,我劝你好好考虑,别不识抬举,现在这个时代不同了,不是你那时候了!”
黄良不怀好意地瞟了周爷爷等人一眼,高昂着头。
“爸,谁是你自家人,谁是外人,你得分分清楚。很多事情你不懂,就不要听不相干的人挑唆,听我的没错!你不是怨我不回家看望你吗?我这不回来了吗?最近我有的是时间,我过几天还回来...我天天都回来,让你看个够,好不好?”
黄良撂下话,挺着胸迎着大爷大妈不满的目光,硬是从人群正中间和他们肩碰肩,强行地撞开了一条道。
他跨出大门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的半边脸被门下的阴影盖住,看不清神情。
“爸,这关系到你儿子的人生幸福,你千万不要老糊涂。”
随着黄良身影的消失,黄爷爷的身子颓然矮下。
他做了一辈子的老实人,以善良对待世界的苛难,眼瞅着日子在自己和老伴的携手耕耘下一点一点好起来,虽说不能和富人相比,可是他知足了。
谁想到走到晚年,黄良却成了这样...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黄爷爷弯曲的身体好像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给压垮了,周爷爷他们几人之力扶起他,却像是搀起了一件皮囊而已。
明明日头正好,天井里的这片天空清澈澄亮,但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片乌云。
老街坊们看不过去,互相之间不断地诉说着以前的事情,尤其是黄良小时候其实吃穿根本都不愁,何来的委屈呀?
黄爷爷想不通,大家都想不通,丁思南也想不通。
黄良这德行,怎么看都该是沈家这种劣迹斑斑的家庭才会教育得出来的人吧?
这遭遇要是放在沈家那个老头身上,丁思南觉得一万个合理,可是黄爷爷从里到外的品行没得挑,他给足了黄良自己能给的,还要他怎么样?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没有公道的?
人家都说婚姻里遍布了谎言和委屈,有些人的亲情也不遑多让啊。
人可以选择结婚或不结,结了也可以离婚,可是亲情这个东西一点没法强求和选择,还把黄爷爷的善意消耗殆尽。
他唯一的血脉亲情里面只剩忍耐和退让,他的委屈是黄良追求幸福的燃料。黄良怎么可能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来管另一个人在心酸什么?
在外人眼里,他们父子俩吵的多凶,始终还是一家人的,即便有那么多张嘴在现场,确实谁也不方便多管这门闲事。
大爷大妈们叽叽喳喳安慰了一阵子,氛围实在过于悲戚,于是又纷纷住了嘴,默不作声地回到前面铺子里去,围着黄爷爷说了一会儿闲话。
大家也没兴致打麻将了,眼瞅着天边擦黑,太阳要下山了,黄爷爷打算今天提早关店。
黄爷爷那份馒头和饺子已经冷掉了,丁思南还是交到了他手上,她实在是插不上什么话,自己最近也在能量低谷期,也没能力去管别人家的事,乖巧地安慰了几句准备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