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徐屿跟着妈妈从燕市回了小溪镇，他妈妈的老家。

离开之前妈妈和爸爸吵了很大一架，徐屿知道，每次爸爸妈妈吵架都要说什么离婚这样的狠话，但这次是真的离婚了。

小溪镇不是一个发达的地方，比之他从前居住的地方而言，从建筑风格，公路材料，居民素养来说，都相较甚远。

到达这里他和妈妈坐了飞机，转了一趟火车，又坐上了小溪镇的中巴车，终于到了。

两人下车就是一个路口，向下走就是居民区，妈妈说这叫农贸市场，他往远处看看，中巴车驶离方向延伸，是一个十字路口，路过的小轿车等于零，红绿灯也是刚动工，他往近处看，一只正宗纯色中华田园犬凑到了他脚边，正嗅着他的裤脚。

他就到了这样一个他认知里的不毛之地，徐屿闭闭眼，强忍着说出我要回去的冲动，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这条好奇的狗，跟着妈妈往路口下坡走去市场里面。

水泥路不算平整，徐屿下坡的时候被一个小缺口绊了一下，差点因为重力原因摔了个狗啃地。

“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徐屿看着自己新鞋前根的污渍，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在书上看到的这句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自己身上显现了。

他已经开始讨厌这个地方了。

“你晚上想吃什么？”徐女士偏过头问他。

“番茄炒蛋，基围虾，还想吃牛肉。”徐屿毫不客气地点着菜。

因为来得突然，妈妈农贸市场的这一套房子还在装修中，主要是一些软装和通风的事，大概他九月开学就能搬进去住，但是在这之前，他就要在外婆家住着，来的中巴车上妈妈和他讲了。

他和外公外婆不算熟悉，一年之中就过年会回来几天，家里的伙食他更是吃不来，妈妈也知道，所以他点菜点得不客气，妈妈也同意。

“那我们先去你周姨姨家买点基围虾，再去菜市场买牛肉。”

小徐屿点头，全凭妈妈安排。

这路口其实是两栋商品房中间的空隙，商品房居住的地方连着，他和妈妈的新家就在这，而一层的商铺则是两栋断开的，对面又有一连排的房子，修建得更早，与之相对着。

徐屿站在农贸市场的这个十字路口中心左右看了看，右边是很多买服装的店子，左边则是卖柴米油盐酱醋茶，大虾牛肉番茄的地方，再往里去又是居民楼，多是经营着麻将纸牌的茶楼，倒也算是泾渭分明。

徐女士进去左边第一家叫“梅梅生鲜”的店子，徐屿就没跟着进去，站在街道的一根电线杆边上等着，倒是徐女士和店老板娘相谈甚欢的声音他也听得到，不时参杂着几句关于他的，“你儿子回来了啊？”“哎哟那电线杆边上就是啊，长得真帅嘞。”

他听到也是不为所动，就笔直站在电线杆那发呆，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回去。

时间快到下午两点，太阳越来越大，徐屿身上脸上的汗一阵一阵地出，街上没什么太多人，他索性就拿起衣服下摆用头去够着擦了擦，这时一些打闹的声音传了过来。

“来抓我啊，周涵，来抓我啊！”是一道很调皮的男声，“你抓不到我吧哈哈哈哈！”

小徐屿抬头看，看到一个大煤球跑了过去，笑容和牙齿特别惹眼，他正欲回头去看看他，清脆的一声“砰”炸开在他耳边。

鼻梁处传来一阵剧痛，小徐屿下意识去摸鼻子，湿湿的，然后试着呼吸一下，一切顺畅，顺畅地闻到了他最讨厌的鱼腥味。

他头往下看，脚边躺着一条二十厘米左右长的鲫鱼，还是条冻鱼，因为天气热的原因表面的冰层已经化成了水，只剩下坚硬的本体，他就与那条冻鱼无神的右眼对视了一番，才抬头看向它的来处。

离他三米处站着一个穿着无袖和西裤的女孩，此刻正神色紧张地看着他，双手背到身后去了，想来砸他的罪魁祸首祸首就是她。

身边又传来一阵跑动的声音，徐屿回头看，那个大煤球又跑回来了，用一副“被砸看起来很疼的样子”龇着牙齿问他：“你没事吧？”

他那口洁白的牙齿在太阳下闪得徐屿眼睛睁不开，小徐屿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从他踏入小溪镇就没发生过好事，下车被狗围，下坡被地绊，现在又被冻鱼砸，这一切的一切，倒霉糟糕的一切，本不该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在这个小溪镇，这个下午全部发生在他身上了。

一个人怎么能变得这么惨呢？！徐屿百思不得其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啊！怎么办怎么办！”边上的小男孩大叫起来。

“妈妈妈妈！”边上的小女孩也叫了起来。

这动静太大，把店子里的两位家长惊得也跟着出来。

“怎么了儿子！”徐女士三步并两步就跑过来。

——

“刚刚我就是拿着冻鱼追周仰嘛，我们俩个追着玩，周仰跑太快了，我手一滑，鱼就飞出去了，就砸到这个……”周涵委屈巴巴的解释事情的经过，小手背在后面搅来搅去，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母，她说的这个是徐屿。

周母懂得，还是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小周涵脑子都要转冒烟，看了半天小周仰比的手势才反应过来，又对着徐母说：“我是不小心砸到的嘛，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每次犯错被妈妈抓了就得她来说全程，周仰就要被迫禁言，但她脑子就是转不过来，老忘记谢谢对不起请这些礼貌的词。

周母看了两小孩一会，也没为难了，把话接了过来。

“我说了多少次，让你们不要追着玩，说的不管用是吧？”

“哎，你们真的是，快给人家道歉！”周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对低着头背着手的小周涵小周仰生气地说。

“对不起。”

“对不起。”

俩孩子认错态度很好，说了话也鞠了躬，但被道歉方一言不发。

小周涵胆子小不敢抬头看，小周仰就飞快看了一眼徐屿，这男孩正被他妈妈抱着，拿了一小袋冰捂着鼻子，眼泪还在不消停地流着，可怜巴巴的。

小周仰又低头和小周涵眼神交流，只需要动动眉，周涵就秒懂了周仰这是在说没多大的事的意思，胆子便又大了起来，也抬头看看徐屿。

对方不满地冷哼一声，甚至还瞪了他们俩一眼，然后脸朝另一个方向去了，一副不想多看他们一眼的样子。

徐女士也知道这就是一个小误会，虽然确实打到了自家孩子，但也没有太大的事，况且两个小孩都是无心的，就和周母说这没多大点事让她别在意，又宽慰了站在一旁罚站的两小孩。

周母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就说要把徐女士刚买的虾和其余的干货调料送给徐女士，还从冰箱里拿了一块今天买的牛肉，徐女士推脱不了，就收下了这份好意，说改日新屋落成了再请周母他们来吃饭。

“行了，要吃的菜都给你买好了，你好点没？”徐女士提着一大袋子菜，问还在一旁情绪低落拿着冰袋捂鼻子的小徐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