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时虞清那样喜欢话剧，甚至不惜背负指责也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王姐才总算认了下来，不然也不会在出成绩的第一时间坐飞机跨省来帮她和话剧院周旋。

娱乐圈名利至上，真心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中显得尤为珍贵，王姐自认还算有几分良知，不忍心践踏。

她愿意尊重时虞清的想法。

可现在…………

王姐迟疑半晌，才问道：“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明明应该是最支持时虞清回剧院的人。

林院长摆了摆手，递给了王姐两摞文件，“这是我们内部文件，请不要外传。”

王姐点了点头，接过了文件。

但在收回手的刹那，她却罕见地出了神。

她原本还没注意，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位看似温婉和雅的林院长已经出现了白发，零星的白色点缀在她的鬓边，添了几分疲倦和劳累。

她的眼边也出现了细密的皱纹，让一双本应明亮、璀璨的眸子都黯淡下来，变得泯然众人。

在第一次打照面的时候，王姐本以为这位院长应该不超过四十岁，可是现在，这个数字起码要再加十。

明明时间相差也不大，给人的感觉为何截然不同？

王姐心中疑惑，她翻开手上的文件，刚定睛一看，就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

怪不得特意强调这是内部文件！这是话剧院所有工作人员的工资条，按照职别分门别类，罗列的清清楚楚。

文件中，超过五位数的寥寥无几，四位数部分，开头的那个数字几乎让人心惊。

这么低？！

尽管对这个行业有所了解，可真正亲眼看到，王姐还是忍不住咋舌。

可她还是合上了这份文件，摇了摇头就推回去：“虞清不会在乎这个的。”

她了解时虞清。

可没想到林院早有预料，她没有做出分毫表示，而是平静地示意王姐看下一份文件。

……那是近年来，所有的辞职申请。

王姐看得心惊，她没有想过这样正式、平淡的文字竟然能触目惊心到这个地步，让人看了就止不住地战栗。

付出了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是什么感觉？到了而立之年，却连养活家庭的能力都没有是什么感觉？

过五关斩六将进入话剧院，最后却落后于几乎所有同窗是什么体验？

辛辛苦苦排练巡演，到手的报酬却连基本的生活成本也无法覆盖是什么体验？

没有戏可演，只能在剧院之中打杂是什么感觉？

王姐默默合上文件递回去，她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连她一个局外人都尚且唏嘘、五味杂陈至此，那么林院长呢？这个深爱话剧，在这个领域耕耘了数十年，几乎付出了全部青春和心力的人，又应该是什么感觉呢？

她亲手批复、通过这些文件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呢？

王姐心中不是滋味，可林院长的面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没有诉说自己的不易、而是给王姐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

见王姐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她才温声道：“我希望虞清有更好的未来。”

“她比大多数人都幸运，我们这些人，一旦进入了这个圈子，基本上就是一条路走到黑。可虞清不一样，托你们的福，她比其他人多了好几条路，她有的选。”

“可是，”王姐忍不住反驳，“虞清不一定会觉得，那是更好的未来。”

林院摆摆手打断王姐，“她现在年纪小，脾气也犟。我本来想着，有你们帮衬，有我这个老家伙在这个位置上，只要她依旧爱着话剧，她就能安稳地走下去。”

哪怕不是万众瞩目、光芒加身。

“可之前的事让我太害怕了，我不想让她和她的老师一样。”

“请你原谅我的私心吧，这孩子被她老师交到我手上，哪怕永远放弃她老师的衣钵，我也不想让她走她老师的老路。”

“麻烦王总了，还请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虞清。”

王姐心中五味杂陈，她听过时虞清老师的事情，实在是……

她叹了口气，却没直接应下林院长的话，而是给时虞清留下了余地，

“客气了林院，您的用心良苦，我相信虞清她会明白的。”

“但至于回不回话剧院这件事情，还请您相信她，给她机会。”

“如果她就算拿到了出道位，也执意要回来演话剧，那咱们也都没办法。”

王姐拎起包，朝林院长点了点头，“谢谢您今天的招待，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她走到门边，拦住了想要送她到门口的林院长，“我会好好和虞清沟通的，林院长留步吧，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话剧院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开始下起雨来，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将王姐的肩头沁得微湿。

但王姐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她心绪不宁地捏着手机，来回编辑了几次文字又删掉，

她抬头看向窗外，雨将景物模糊成一片，顺着没有完全关上的窗飘进车内，让衣着单薄的王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放在腿上的手机突然震动，王姐低头望去，才看见时虞清的消息：

“……我可以回去了吗？”

王姐五味杂陈地看着消息界面，手抬起数次又放下，

半晌，她终于抬起手，慢慢在对话框中敲出一行字。

消息发出的瞬间，她摁灭了手机，坐在车椅上长叹了口气。

那口郁气顺着窗外逸散出，却在雨打风吹中很快就消失不见，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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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第一次排名发表的时间近在眼前，不少在这段时间吃胖了的练习生纷纷哀嚎着开始减肥，力图让自己在镜头面前不走样。

一时间，食堂原本无人问津的水煮菜竟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时虞清看着这些愁眉苦脸吃水煮菜的人直乐，和不胖体质的谭清清幸灾乐祸地笑成一团，然后顺利收到了诸多练习生的幽怨眼刀。

时虞清笑得连筷子都拿得晃晃悠悠，她刚想继续吃饭，就感觉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像是有消息进来。

而在看清那条消息之后，她那张原本布满快活笑意的脸突然变得愣怔，然后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是王姐终于回复了她，

“林院长让我转告你，继续节目录制，归期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