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烟顿住脚步,又看了她一回,再不搭话。
到了歆荣跟前,事事如常。安寝前雨也停了,歆荣趁愿:“不登高终是不成的。若仅是宴饮一日,白借了重阳的虚名儿。”
次日早早起身,因长公主在,一行人前去定省。澜序也赶来了,奉命捧着一盘茱萸,先请长公主佩戴,再余下的再分与众人。
长公主和颜悦色的,受了歆荣等人的礼,自挑了一支能入眼的茱萸簪在鬓边。稍晚薛盟也来了,越发无可指摘,一家子游乐宴饮,不必赘述。
又过一日,打道回府。临行前荟儿方得了允准,来向歆荣并梵烟磕头道别。
梵烟见她换了一身夹袄棉裙,虽朴素依旧,但总归能保暖,不缩手缩脚了,人也精神些。
七巧几个张罗着歆荣上马车,梵烟抓紧工夫又问:“你去苏州,可有谁同行?”
荟儿点头:“程二婶子一家都去,她家小儿子因薛大人开恩,在织造局谋了个位置,大人让她照应我。”
知道梵烟挂心,上前两步,接着说:“本来能留在京中最好,但薛大人说,烧窑造瓷我做不了,好女儿志在四方,等学些精致手艺,长了见识,自己也能立一份家业,届时万事都好了。至于我爹爹这儿,程庄头替我看顾些。”
梵烟心烦意乱几日,不承想薛盟已筹划到这一步,忙嘱咐荟儿:“出门在外,凡事留心些。衣食别亏待自个儿,别强出头,也别平白忍耐委屈,拿不定主意时就去找程二婶,她若不便,就捎信儿给我…”
喁喁交代了一大通,仍觉有疏漏,这边车马将行,也不能单等她一个,只得暂且分离。
长公主因是长辈,车架最先行,事后方得知这一插曲,便问原委。梵烟少不得说了,只归于薛盟一人的善心,再为自己耽搁了脚程请罪。长公主只笑:“行善积德,何罪之有?”
恰巧太子遣人来请薛盟,薛盟连忙换了衣裳,随那人去了,长公主亦按下话题,自回公主府。
回到薛府的日子确如歆荣所料,平淡如流水。纤纤独自操持了一场,染了风寒病了,特意派个小丫头来禀歆荣,歆荣免了她的定省,送了几样温补之物过去,让她千万慢慢调养好。
梵烟依言办了,抽空清点一回账册。
七巧悄悄走过来,拉她:“这两日闹哄哄的,延误了给你赔礼。那天是我被精怪附身,说了胡话,姐姐别放在心上。”
梵烟“哼”了一声:“如今轮到我当姐姐了?”
她俩原本同岁,只七巧不知道自己生在几月,向来混赖着,定说比梵烟大。
七巧闻言,一连叫了一串“好姐姐”,给梵烟捏肩。梵烟消了气,又说她:“纵比我小,嘴里也该有个忌讳,怪力乱神的还是少说为妙。”七巧乖乖受教。
至此再没什么缺憾,大家知足常乐、随波逐流,擎等着过年。
立冬过后,澜序进内院请安,对梵烟说:“太子殿下赏了家主好些东西,姑娘一时随我前头去,领了夫人这一份来。”
歆荣听见,说“正好”,“回来时请纤纤务必过我这儿一趟。冬日的毛料子送来多时,她只一味谦让着不肯挑,总不能回头又冻病了。”
梵烟无法,接下这两样差事。本以为回了这处宅子,内外走动不再便宜,避开薛盟就容易了,谁料薛盟又有此举。
眼下雪早住了,亦不能拿它推脱。只得取了斗篷罩上,同澜序过去。
薛盟在暖阁里等着,一见梵烟,先将东西指给她看:“五色绣罗袄、银鼠皮、白狐皮是皇爷赏的,白玉宫绦、青金串珠是太子赏的。这几样我想夫人穿戴着都合宜,一并给她送去。”
梵烟答了个“是”,见他单从一旁屉子中取出一样东西:“这是广州来的三针表。你随身携着,看时辰方便。”
梵烟不接手,摇了摇头:“我们房里就有西洋钟。这东西金贵,又小巧,随身夹带在厚衣服里,什么时候掉了都不知道。”
薛盟一笑:“好歹看一眼。”揭开雕花镶珍珠的表壳,白色珐琅盘上三针一线,倒是比座钟好认。
“我看地方来述职的官员有戴这个的,悬在腰间,跟七事差不多,并不出奇。”薛盟说罢,见梵烟依旧不为所动,只得将东西又搁回屉中:“罢了。是我思虑不周。”
不愿再听梵烟客套推辞,扬声唤澜序着人来搬礼品,自己送了梵烟出来,低声道:“姑娘原答应我,常来做客——姑且算我妄求,姑娘又忙于正事,不来也是情理之中。”
梵烟急忙辩解:“我…我并没答应。”
薛盟又笑了一声,余音极轻,转瞬散在寒天冻地里:“梵烟,我因以为你我不必再如此见外,方才备下怀表赠你。”
“赞善言重了!”梵烟被他逼得节节退败,呼吸间的热雾横亘在二人之间,亦将她眼底的软弱粉饰了些许。
薛盟微愣,惊觉自己像个仗势欺人的恶霸,立即收敛了作色,口吻恢复如常:“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