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斟了些酒在杯子里,不敢多用,拿一支簪来,簪脚轻沾了沾,向青玉盆里洒了两滴。
九莺十锦都围上来,一道守了一两个时辰,再不见动静,忍不住挨个掩口打起呵欠来,洗漱安寝是正理。
梵烟日有所思,梦里便见那水仙含英吐蕊,开得满满当当,一只花盆盛不下,又分了一盆出来,给歆荣送去。歆荣道这花正好,该给姑太太送去贺寿,别的一概不用;梵烟自己不知怎的也来了宴会,还未告坐,见那一盆水仙化作两只白鸟,“扑棱棱”地将一桌子酒菜都掀翻了…
满场客人作鸟兽散,梵烟正奔走,脚下一空,醒了过来。
天光熹微,时辰尚早。案头的水仙花亭亭静立,并没有泛滥成灾的架势。
不由得啼笑皆非。索性坐起身,披衣下床,洗漱过不忙着梳头,先去看绣架。
十锦跟过来,一面扣着袄儿,一面说:“再用功,也不至于废寝忘食了。”
梵烟回过神,笑道:“你说的是。”坐到妆台前,握着梳子慢慢通头发。
九莺亦穿了衣裳走来,说:“我看那水仙确比昨日挺拔——今儿梳个什么发式?”
“今日得戴观音兜了,”梵烟说,“就梳简洁些吧。”
未几厨房女人送早饭来,十锦去接了,回来一边摆碗碟,一边说:“吕姨娘怎么不等我们,自个儿先往正房去了。”
梵烟说:“原也没有约定过,不过是碰巧遇上了,同行一程而已。”吃过饭收拾妥当,亦往歆荣处去。
九莺十锦对视一眼,微微笑了。
及至正房,果见纤纤已陪坐在歆荣身侧,二人说话。梵烟笑盈盈的,略低着头拨弄一个九连环,听见说梵烟来了,搁下东西笑道:“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梵烟向她蹲了个福,又与纤纤互相厮见一回,笑道:“说我什么?想必没有好话。”
歆荣朝纤纤扬了扬下巴,问的却是梵烟:“咱们素日有个什么不想着你?你昨儿得了家主好东西,却不来孝敬我——你姐姐正替我抱不平呢!”
纤纤不意她这么大喇喇就说了出来,衬得自己先前一番迂回曲折、旁敲侧击竟全成了笑话,脸上立时有些挂不住。
梵烟“嗐”了一声,似有不服:“还说嘴呢,你给我那些水仙花始终不开,要么是我人小福薄,要么就是你挑剩下的才给我——家主看我无计可施,才说了个偏方,拿几滴薛涛酒催一催花,瓶子里还是将满的,这就让九莺给夫人取来。”
歆荣满脸惊异:“这小东西当真要反天!”复冲纤纤递个眼色,不无得意:“不怕你知道,那水仙花岂止是我挑剩下的,又让你姐姐挑了一回,实在看不上眼的,方给了你呢!你待如何?”
梵烟怏怏道:“我能如何?按长幼、按尊卑,理应如此,我撒泼打滚也不抵用。”说罢自己先撑不住笑起来。
纤纤在旁看着,一时羡慕不已,感慨道:“难怪夫人疼梵烟。生得这般模样,口齿又伶俐,说笑逗乐,谁能不喜欢?”
歆荣掩口笑了一阵,宽解她:“伶俐人可爱,实心眼也可疼。咱们这院子里的人,性情不一,品行却都是好的。连带你近身服侍的那几个,我知道你最守礼,其实领着她们过来玩耍又有何妨?只要到外面去时,规矩不错就足矣。”
纤纤受教,诺诺连声,说:“我不比妹妹,自小在夫人身边学规矩,不过照着宫中贵人们行事,画虎类犬而已。因见贵人们谒见高位时,并不携婢女,以表亲身侍奉之意。如今夫人宽厚,特特赏我恩典,我自不敢辜负,赶明儿就见我屋里那几个来给夫人磕头,让她们也沾沾夫人的福泽。”
歆荣点点头:“就是如此才好。”
又聚了一刻,见歆荣主仆另有事要商量,纤纤识趣告退出去。
梵烟目送她离开了,忍不住抱怨:“好没趣儿,一瓶酒便值得她撇下我,抢着来给你报信。”
歆荣轻嗤一声:“世上没趣儿的事多着呢。本来风平浪静,总要有人率先投下一块石头,否则那些兴亡恩仇从何而来?”
见梵烟闷闷的,又叮嘱:“她管了一回家,倒把那院子治理出来了。往后你有些事须得避着她的耳目,有些事却不必遮掩。”
梵烟失笑:“我可不想当搅弄风浪的人。”不肯再深思,转而说起了薛盟的托付。
歆荣果然说:“你知道的,年根底下我的事儿多。除夕宫里赐宴,尚得预备好去伺候那位殿下,实在没这么些工夫——你代我去就是了。”
梵烟忙道不可:“姑太太点明了要请你呢。”
歆荣腹诽:若仅如此,薛盟何不随便打发谁来知会一声?专程让这傻子跑腿儿,指望的就是自己把重任交到她身上。
因说:“她上回见我,还是成婚那日。一个照面罢了,还有多深厚的私交不成?无非是借着做寿,两家增进些来往。你难道不是我们贺家人,出不得这个面?”
梵烟仍觉不妥,歆荣道:“你就这么回薛盟,他若有异议,自己再来找我。”
梵烟别无他法,暗想:你们俩倒是一个模样,素日里看着平易随和,实际最独断专行,怪不得是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