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似的,薛盟忽然伸手蘸取那“狮国翠”,转而点在梵烟鼻尖,梵烟猝不及防,唯觉凉意一触即离,惊得她往后微仰,抬手欲摸又止:“这是做什么!”
“喏,利钱收过了。”薛盟佯装镇定,其实亦是心如鼓擂,“你要赠与旁人,随你分配便是。余下我说的那条件,依然作数。”
梵烟面上滚烫,一颗心突突直要跳出喉头来,暗想这人今日怎的这般孟浪。却见薛盟蜷起指尖,神色恢复如常,放低了声音:“你快去洗脸,这就歇着吧,不许再绣了。”说罢自走到门前,掀帘唤九莺打热水来。
梵烟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心境已乱,倒确实不适合再绣。于是依言去面盆架前洗颜料,铜错金银盥盆里水纹荡漾,底部錾刻的一双鱼儿像活了一般——她有意不让水面照清自己的脸——架子当中的雕花绦环板倒映下来,真真的镜花水月。
薛盟远远立在门边,目光不再遮掩地落于她背影上,一丝被水润过的散发贴在雪白的纤颈上,他下意识想替她掠好,手指微动时,后知后觉刚才那点“狮国翠”已干结在指腹上。
少顷,梵烟取过软巾擦净脸,正待端残水去泼,薛盟走至跟前:“我顺带洗洗。”就把手浸进去,泡了两泡,不见褪色,笑道:“还要借你的香胰子一用。”
梵烟别开脸,说:“该先拿绛雪霜涂一涂,单用胰子搓却搓不尽,反倒抹得一手蓝汪汪。”
薛盟听了,便在架前几样瓶瓶罐罐里寻,见一只秘瓷瓜棱小罐打开着,里面凝着胭脂冻子似的香膏,问:“是这个不是?”
梵烟无奈,走近两步,拿小扁匙挖了两匙在他掌心,薛盟这才洗了,见那缕缕碧痕入水,再无踪迹,莫名生出几分遗憾。
梵烟不知他心思,颊上热意甫退却,提起正事:“夫人听说姑太太做寿,理应与家主同去,尽尽孝心的。可惜年节祭祖事关重大,她也是头一回操办,不敢有丁点儿马虎,实在分|身乏术,勉强去了也恐怠慢姑太太,还望家主体谅。”
薛盟点了点头:“这个倒是。改明儿我让澜序再拨些得用的人去,好供她差遣。”擦了手,又自将罐子盖好,“只是我这头独自前往,却不大方便。你既最体知夫人的心,何妨代她一回?与姑妈问安,再同表嫂表妹们说说家常——我纵去拜寿,哪里拣得出与她们相投的话来?别显得我们做小辈的轻狂无礼。”
一番话面面俱到,梵烟若想回绝,竟找不出缘由,唯有应下。薛盟得偿所愿,不好太喜形于色,轻嗽了声:“不早了,我明儿再来看你。”
年里东宫衙署有足足一月的休假,薛盟闲下来,每日不是派澜序送一回东西、捎一句话,便是自己往西跨院来,总归不让梵烟终日坐着绣花,伤眼伤身。
梵烟来给七巧送颜料时,歆荣因笑:“我先前说什么来着?”拉上屋里众人一块儿看罕物。
梵烟只作没听见,挑了“那不勒斯黄”,对七巧道:“我度着这个可以画人脸,你且调来试试?”
歆荣见打趣不着她,也凑过来认真参详:“我看过些外番夷书,说是洋僧人画他们的母亲神时,常用微微黄的色调,层层罩染金光与面庞,更凸现慈爱亲和。”
几位听众来了兴致,七嘴八舌追问下去,才思频发,梵烟问:“不知是哪本书,咱们照着摹一摹?”
歆荣说:“正是忘记了,只依稀有些印象而已。”大家惋叹一声。
及至众人散了,歆荣与梵烟二人对新春的诸项开支。歆荣方问:“你那绣件儿还差多少?我这几日瞧着你倒瘦多了。”
梵烟说:“只剩收尾几针,下半晌我回去就做得完。”
歆荣乜她:“怎么就要在我这儿待到下半晌?耽搁了活儿事小,耽搁了人事却大。”
梵烟搁下账目,恼道:“见天儿拿我取笑。我原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过像那些达官贵人常有个出家修行的替身一般,仗着你的名号而已。你要是厌烦我戳在眼前,一句话我自出去就是了!”说到末尾不由哽咽难言。
歆荣慌忙敛色,握住她的手赔不是:“好妹妹,我若有半分轻贱你的心,天打五雷轰!”话音未落,便被梵烟捂了嘴:“何苦来哉?我最听不得人立毒誓。情谊真时,固然舍不得;情谊假时,更是枉费心。”
歆荣极知她敏感多思,真为自己的玩笑话入了心伤了情,实在不值,切切道:“我是遇不着檀郎了,不然往后但凡同一个男子走得近些,也任你揶揄我可好?”
梵烟不信:“你又说怪话。当真冒天下之大不韪、起那朝秦暮楚的念头,我只有替你百般遮掩的,还敢宣之于口?”
这话不知怎么又合了歆荣的意,居然转忧为喜:“就这么说定了,你既有我的把柄,只管放心,我再也不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