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觞飘飘荡荡,绕过几点溪石,停在一位身着月白杭绸直裰的青年公子面前。众人皆拊掌笑起来:“是该允明兄拔得头筹。”
“那是今岁登杏榜的炙手人物。”梵烟一听见他的表字,原是薛盟事先知会过她的:“国子监官生出身,父亲是中军都督府五军断事官。”
说着转向汪媃:“令兄亦在国子监供职,要打听这位公子的德行倒很容易。”
汪媃不言,专看那位允明公子行事。只见他眉目含笑,执起羽觞,向四方及主位的薛盟举杯示意:“诸位原知道我不擅诗赋,恕我抛砖引玉了。”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旋即吟道:
“桃溪三月春水生,流霞盏里载香行。
莫道觞沉诗思浅,东风借我第一声。”
语音刚落,赢得一片喝彩,众人无不交口称赞。
“才情平常,少年意气难得。”歆荣摇了摇扇儿,向梵烟笑:“武功转文治,这位公子身上必担着一家子的荣光。”
梵烟颔首,见汪媃脸上并无别样神情,倒是文姑娘仿佛意动。
这位允明公子颇具盛名,周遭已有几家仆从奉小姐所托,赠来数枝桃花。
允明公子一一接了,落落大方地向四面揖礼。
梵烟歆荣相顾讶异:原来还能这样。
“咱们这儿虽没有桃花,但茝兰高洁,亦可相赠。”梵烟说罢,众人都看向文姑娘。
文姑娘红了脸,最终只摇摇头:“咱们只品诗吧。”
这回羽觞停在薛盟下首一名穿茧绸的书生处。
汪媃不禁“咦”了一声:“他也来了?”
梵烟忙问:“表小姐认识的?”
汪媃略显赧然:“这是靖宁侯世子。先靖宁侯值守城门时,曾与我家做过邻居。”
歆荣了然:十多年前正因那位守门小吏大开城门,恭迎真龙天子入主皇城,方有如今的大徵王朝。小吏因功封侯,名噪一时,风云既定后,却是既无人脉,又无才干,渐渐沉寂回去了。
再观这位世子,手忙脚乱起身时险些带倒面前的案几,饮酒时亦呛咳了两口,着实是窘迫。
众人见他如此,一迭声嚷起来:“罚酒!罚酒!罚酒!”一句高过一句。
世子招架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声调拔高得有些异样:
“瓣落清溪碎锦红,萍开复聚任东风。
文章岂必夸颜色,一点春心逐浪中。”
满场无声,薛盟率先击节赞叹:“好极!好一个'一点春心逐浪中'。质朴真淳,方见性情。”其余人等随之附和起来。
梵烟见他脸上红潮未退,匆匆归座后,犹引着袖子拭鬓边的汗珠,暗暗太息:无怪诗中颓丧之意忒重,到底是经历过骤起骤落的人。
歆荣亦嗟叹一时,悄悄儿觑表妹的情态。
汪媃微露凄然,片刻收敛住了,迎上歆荣的关切,坦诚道:“故人重逢,有些感慨罢了。嫂嫂无须替我操心。”
歆荣便知她并无他意,众人接着看下去。
小小酒觞再度停下,却因为桃树遮挡,她们这边看不清是何人,依稀只见得一阵推拉,想是那人做不出,酒也喝不下。
众目睽睽之下,左旁纱围里竟有一人起身出来:“兄台不能,我代你做来。”
说罢果然负手吟道:
“垂纱隔影看花明,水送觥筹次第行。
借得桃溪春一曲,不教琴瑟负兰亭。”
听嗓音,原是一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