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总算生出两分怜香惜玉的意思,递过去一方手帕,文姑娘接下,再没有抬起头来。
鼓声被雨丝浸染,渐有滞涩之感,下一次,停在了梵烟手里。
梵烟挺直了脊背,等着公主发问。不料公主抬手一指:“交给你问吧!”
被她点中的正是纤纤。纤纤倒面无难色,曼声道:“妹妹,究竟你这衣裳,补过没有?”
梵烟暗叫不好,若从实招来,不啻将家丑外扬;若含糊其辞,又恐公主不依不饶。心下一横:罚一杯酒不成,罚一整壶总有些看头吧!
“两个贤良人儿,怎生替你们家主装起穷了?”公主深知里头大有文章,追问起来,余光瞥见薛盟神色变冷,走上前来,斟了一圈酒,俯身轻拍了拍脸皮,对她笑道:“殿下是知道我的,且给我留些脸面吧。”
他俩确实相识多年,对于薛盟为人,公主略知一二,当下便笑:“哟,恼了。”指着酒壶:“就替心肝儿喝完吧。”
薛盟知道这就算各退一步,再无二话,拔下盖子,一气儿全灌完了。
公主拍拍手:“继续。”
鼓点不停,公主却将花攥在手里,再不往歆荣那里传,直到七巧停下来。
“来吧,也该你们治治我了。”她扬了扬下巴,让梵烟与纤纤再商量好。
纤纤跃跃欲试之际,薛盟又横插一杠:“我替你们喝的酒,这个机会是不是该留给我?”
不等纤纤再说,他毕恭毕敬地转向公主:“殿下今日出游,可曾知会驸马?”
淑宁公主勃然变色,奈何他正经占着理儿:“我怕侍奉不周,殿下受了寒气,已让驸马赶车来接驾了。”
时机也巧,话音刚落,澜序“噔噔噔”上楼来,先回薛盟:“太子急召。”
复向公主躬身:“殿下,驸马在楼下恭候…”
“不劳通传!”周驸马随后便至,两手捧着一领斗篷,公主不必抬手也能披好,切切从怀里捧出手炉与她:“温度还合适?我自己用胸口一路捂着来的呢。”
抽空冲薛盟欠欠身:“不敢唐突内眷,告辞了。”
薛盟叉手相送——这两口子各有一堆风流韵事,周驸马强就强在面子工夫做得尽善尽美,连皇帝也挑不出不是来,还让公主学学他,方为臣民表率。
又留下澜序照料,自己冒雨先回城。
梵烟等知道他有公干,眼巴巴送出来,挽留不得。
薛盟扬扬手:“别淋着。”穿戴好蓑衣,打马就走。
雨依旧淅淅沥沥的,势头却缓和不少。有闲情逸致的游人赁了划子,沿着桃花溪,自摇自唱,那允明公子亦在其中。
“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高台上的气氛却沉闷许多。歆荣掷了扇子,吩咐人将条案收拾走。
梵烟犹念着几位姑娘受了委屈,很该弥补一二,勉力活络道:“咱们既有伞,何不也下去走走,听他们唱的倒很向往。”
歆荣知道她的用意,自己这主人家不可过于任性,点了点头:“也好。”
七巧、八红、九莺、十锦替四位姑娘打伞,歆荣、梵烟觉得自己撑来有意思,纤纤落在最后,由如意、吉祥作伴。
文姑娘低着头,小心避开路上落英,心情好了些,便去拉汪媃的手,二人相视一笑。
汪二姑娘因鞋底有些滑,九莺一面护着,怕她过分紧张,一面有意说些沿途景致。独汪三姑娘没趣儿,被逼做了恶人,赶路似地只管枯走。
十锦最是爱憎分明,任由她生闷气,一句不劝,内里巴不得她跌个跟头才好。
谁知前头“扑通”一声,十锦慌忙翘首,得知是一个小童落水了。
岸旁众人忙拥上前去,七嘴八舌地出主意——童儿太小,不听他们的指挥。
允明公子遥遥见了,急催友人桨摇快些,眼见那孩子越沉越深,再等不得,纵身下水,一路凫到跟前,双臂将人高高捧出来。
“他快力竭了。”歆荣忙让赶来的澜序搭手:“拉他上来。”
汪媃因离得近,跟着过去,抱稳了小童,澜序没了顾忌,伏在地上,一咬牙,狠命将允明公子拖上了岸,允明公子偏头呛出两口水,拱手向他道谢。
文姑娘站在人群最后,头昏目眩,恨不得落水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