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倒清幽。”纤纤说:“听闻外头常有专赁给人摆酒的园子,不知这里是也不是——若果然是,当属其中上上等。”
沿路铺着鹅卵石,众人走过去,再经一曲折竹桥过池,方是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
薛姑母领着两个媳妇,在此迎客。见了歆荣三人,连忙上前来一手拉住一个:“正盼着呢!媃儿在里面点茶,你们小姐妹进去玩吧!”
三人笑应着,便往后院去。这一边的门栏窗槅亦是粉黛颜色,不见半分富丽奢靡气象。几大株梨花开得正好,窗外两本芭蕉。
汪媃着意打扮过,一件檎丹色百蝶穿花纱衫,细绫夕岚裙儿,双鬓缀着蜻蜓对簪,初生芙蕖一般,甚有弱不胜风之态。
与汪二姑娘、汪三姑娘两位堂姊妹作伴,品茶闲话。
梵烟等进门,大家彼此厮见过,因赞:“好个出尘的所在,主人家亦不俗。”
汪媃敛眉道:“姐姐谬赞了。这地方确实雅致,却不与愚姐妹相干,全赖邺架之藏的一点书香气。”
歆荣听了正中下怀:“不知丹青楮墨何在,咱们也去熏陶一二?”
汪三姑娘忙道:“就在水上掬芳馆中!薛表兄他们正赏看呢。”
原来那桥上馆阁才是正地方。梵烟循声望去,见四周窗棂里俱镶嵌整块玻璃,湘帘高悬,室内峨冠博带往来,依稀可辨。
“…若能在这里读一夜书,当真不枉此生了!”
薛盟回首,笑向发叹的襕衫学子道:“仲朴兄肯常来,自然蓬荜生辉。”
仲朴连称不敢:“允明公子还在呢,岂有我卖弄的道理?”
允明正负手仰瞻一幅没骨荷花图,忽然被点了名,转过身来,也不百般客套:“这画倒有懒迂公的风格,不过太新了,想是仿作?”
薛盟点了点头:“是我一个门客所绘。依允明兄看来,输在何处?”
允明公子辗然而笑:“倒谈不上输赢高下。何况这作者十分磊落,笔触间有景仰之心,并无鱼目混珠之意。”
众人闻言皆拊掌:“极是,极是。”
高谈阔论的间隙。偶然一阵清越环佩声响传来,原来是女眷们过来看画。
此处正馆并非轩敞通达的传统格局,而是九曲十八转的叠山复水。鲛绡琉璃兼用,颇有些熔铸百家的意思。因而男女宾客说是同处一室,实际却可互不相扰。
两下仅是惊鸿一面,但匡允明何等炳慧,瞥得一行人中倒有两三个梳闺中发式的,自己这些同伴亦皆未定亲,会意扬唇。
薛盟在旁觑得有些机缘,抬手搭住他的肩头,一笑:“前头开席了,咱们从这边走吧。”
允明公子收回思绪,应了声好。
酒过三巡,锦心绣口的斯文书生也难免且歌且舞起来。薛盟撇开五六个划拳行令的,单与允明把盏。
允明再度谢过他的盛情,一饮而尽。
薛盟坦言:“园子虽是我的,这一席却是借花献佛,全凭姑太太操持。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小子岂敢狷狂置喙?”匡允明向来以直报直,想起格外出挑的那位粉衫姑娘,口吻竭力委婉三分:“前人说,立业成家,我竟一无建树,眼下唯望杏榜有名,再不图其他。”
暮春三月,天光渐长。宾客们尽兴而归,徒留主人家打扫满园残景。
梵烟回来后有些咳嗽,静养了一日,复往正房陪歆荣闲叙。
歆荣因问:“可大好了?”
梵烟点头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总是前日流连过晚,竟是玩得累了。”
七巧捧了水滟滟的琉璃碗进来,歆荣一瞧,招呼梵烟:“吃点儿樱桃。”自拈起一枚,不往口中送,只待梵烟先尝。
梵烟知其用意,掩口尝罢:“有点酸。”
“酸些生津。”歆荣噙了,端起茶来送下,摆摆手:“还有两小篓,你和纤纤分吧。”
梵烟莞尔:“这是底下人讨巧,挑出这些结得早的,供主家尝个鲜儿——何至于这般难以下咽?”
“我就是一丁点儿酸也不吃么。”歆荣牛饮了一整杯茶,连带想起赠佐茶糖糕的薛姑母,便问梵烟:“是了,那日相看可有下文?”
梵烟便把从薛盟那里听来的一番情形都告诉给她。
“…这话也不是全无转圜的余地。”歆荣一语道破:“只是落在姑母耳朵里,究竟不称心。”
“你倒料得准。”梵烟轻叹:“何况姑太太还惦记着…”指尖往东边儿一指,彼此明白。余下的话,临了又被她重咽回去——
削尖脑袋赚进东宫当妾,就真比寻常做正头娘子强出百倍千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