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却不听他的诡辩:“今日朕允了你,明日旁人是不是也有样学样?建功立业不为君主、不为生民,全为女人——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朕真心爱护你,才同你说这些话。你是个极聪明的好孩子,万不可在这些事上犯糊涂。不但寒了你妻子的心,也叫你母亲跟着遭人非议。”
他站起身,走到薛盟面前,亲手扶他起身,目光深沉:“你的功劳,朕记在心里,少不了你的好处。这些旁门左道的话,都收起来。修身齐家,好好为朝廷办差,这才是正理,明白吗?”
薛盟满腔热情期望,被皇帝这番话浇了个透心凉。他依命起身,飞速掩住一丝失落与难堪:“是,外甥愚钝,多谢舅舅教诲,外甥明白了。”
“明白就好。”皇帝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复又缓和下来:“去吧。赏赐朕会让内侍监送去你府上。”
薛盟再拜谢恩,躬身却行出来。明晃晃的骄阳灼得他愈加清醒几分:在绝对的皇权与礼法面前,甥舅之间的讨价还价是不可行的。他必须有别的、更重的筹码,才能为梵烟挣来这份体面。
回到家中,薛盟神情自若,甚至露着几分办妥了皇差的得色。将皇帝的赏赐造册入库,特挑出其中几块红蓝宝石,交予歆荣去镶首饰。
歆荣何等敏锐,当即遣个管事女人去吩咐家匠,用心打两副好冠子来,一副自留,一副择日献给长公主。
薛盟在书房歇了半日,入夜方踏足西跨院。
梵烟正绣一只扇套儿,见他掀帘子进屋,放下东西迎过去:“今儿像是乏了,脸色不大好。有蜂蜜泡的里木水,可要喝些?”
“是吗?”薛盟笑着一摸脸,看她张罗。片刻,忽然上前把她揽在怀里。
他的鼻息打在梵烟脖颈,深而绵长,像是从她身上汲取些什么似的。梵烟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竭力压抑的懊恼与无奈。
俄顷,她抬起胳膊,反手慢慢拍着他的肩背,一下又一下。末了,被薛盟用力攥住了:“怪费劲儿的。我又不是孩子,劳你这样哄。”
他语调轻快,梵烟忙回首,相顾一时,被他啄在额间:“你且看吧。”
他未再说下去,梵烟也就不多问。
一晃到了六月初六,贺夫人生辰。因逢整寿,排场比往年略大些。歆荣、梵烟与薛盟同去拜寿,留下纤纤看家。
贺学士因为此回赈灾之事,对这位女婿倒有些另眼相看。待贺夫人受过礼,便引着薛盟去与子侄男客们相见,言语间颇多了几分推崇。
内堂里,贺夫人只管拉着歆荣的手细问衣食起居,陆续有亲戚女眷来见礼,不过互相谦让一通,请至席间坐下,用些茶果。
梵烟各处照应一番回来,便被贺夫人拉住手,挨着她另一侧坐下:“且让她们忙去,咱们娘儿仨说话。”
一时开宴,贺夫人率先举盏,道了声“请”,满饮而尽,众人皆陪一杯。
礼部侍郎夫人因笑:“一杯酒却不能略表主人家的诚心——你们自家人且说且笑,想必不大欢迎我们这些上门讨寿桃吃的。”
这话固然是打趣,倒也有两分真:玉德出嫁没几日,便随夫赴任宣府都司。当初相中这女婿前途英才,武官嘛,较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略黑一点,有什么奇怪?一力替女儿做了主。而今果真得朝廷重用,驻守要地,当父母的又舍不得了。
饯别时竭力忍泪,眼下目睹别人一家子亲亲热热,不免暗自酸楚起来。
贺夫人闻声讶然:“魏夫人身份尊贵,我们原不该攀亲。余下这些可都是自家人,哪里来的外人?也罢也罢,贵客有令,我只管遵从就是。”于是再端起酒杯,作势要饮。
歆荣笑拦:“娘今儿高兴,也容我们小辈沾沾福气吧。”便与梵烟一左一右,各自执杯敬魏夫人。
魏夫人从前便颇喜欢她二人,这会儿越发看得眼热,一面被劝着喝了,一面就近拉过梵烟:“贺夫人好大的福气!匀我一个又如何?”
同为人母,贺夫人当然能体察她这些微的失意,连声嘱咐梵烟:“魏夫人抬举你,你务必代我好生招待着。”梵烟笑应了。
至此,席上愈加热络融洽。宴散后又开戏,有两位夫人便借着鼓乐声悄悄议论:“瞧人家这行事。所以说到底要与诗礼人家结亲。”
另一位深以为然:“近年新发家的那些,纵然赫赫扬扬,可咱们本也不希图富贵权势,终究门户清正、人品端方为第一。日子过得乌烟瘴气的,如何能长久?”
二人心照不宣,内里想的都是礼部主客司李郎中家。李恪敬与乳娘的事虽没闹破,但天底下焉有不透风的墙?这些官宦家眷们个个人精一般,又见往常最得魏夫人心意的容儿今日竟没来,暗中自然有几分揣测,不必细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