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梵烟折返去取歆荣的披风,一时见那副璎珞在灯火月色下恍若流霜,竟将一切华彩都压下去了。歆荣神情慵懒,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俯瞰楼下众生,气度风华较之冰凉的金石更为夺目,竟真如九天玄女临凡,清贵不可方物。
正由衷赞叹不已,忽觉一道目光自侧下方而来,不加遮掩。梵烟下意识垂眸,正对上二楼栏边的薛盟。
显然看的是歆荣。念头浮起,梵烟往后稍退,他的眼睛却紧随而至,讶异与欣赏化作了然的笑意。薛盟遥遥举杯,无声朝她们这边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梵烟脸上一热,心下则一松:自己这次借花献佛,看来他很满意。
比巧告一段落,三鼎甲已决出。她们这边的席也该散了。容儿依依不舍,拉着歆荣、梵烟喁喁说了好一阵,方才下楼来,各自登车,挥着手儿别去。
薛盟的心也跟着自家马车走了,顾不上这厢几个番商还在投壶、划拳,自罚了一整壶,留下几个心腹及傅横舟等支应,率先告辞。
梵烟刚梳洗过,伴着灯支颐发怔,房门轻响一声,外头报说:“家主来了。”
“今日玩得可尽兴?”他脚步微浮,手上尚很有力气,按在梵烟肩膀,不让她起身。
梵烟扭头,心知“秋后算账”的时候到了,强自镇定答:“托家主的福,很是尽兴。”
薛盟稍稍松了手劲儿,指尖缓缓拂过她空无一物的白皙脖颈。“是么?”他拖长了语调,俯身靠得更近:“我的一片心意,有人转手就送了人情,嗯?”
梵烟嘴硬:“给了我,就是我的,我自然处置得…况且夫人嘉奖我的孝心,当即就赏了好些东西回来,家主细想,这桩生意划算不划算?”
这话极大地取悦了薛盟,他朗声大笑着,一边来啄吻她的耳垂:“你说得对,给了你,就是你的。”
手指顺势往下探去,梵烟正对着灯火,实在放不开,左歪右倒躲他,半真半假抱怨道:“那会儿还好,一时不见,又醉成这样。”
“好没良心…”薛盟捏着她的下颌,让她与自己脸对着脸:“不是急着回来,我原不必灌那许多。”
旋即两手将人打横抱起来,灯一吹,借着月色走到床榻间。
梵烟知他作派,掌心抵住他胸膛,悄声央告:“饶我这遭好不好?我…有两个多月没来了。”
薛盟一听,何止酒醒透了,一蹦简直把床板顶破:“怎么才说!”将人放下衾褥间,拔腿就要请大夫。
“唉!”梵烟忙不迭拉住他袖子:“这早晚了,又不是急事,叩哪家大夫的门、扰人清梦?再说日子也短,万一是这两月贪凉,多用了生冷瓜果的缘故呢?倒叫人暗地里笑话。等两日也一样的。”
“你等得,我可等不得。”薛盟见她欠着身儿,唯恐劳累了她,重新坐回床沿,扶稳了人,握着她的腕子,伸出两根指头搭着脉上,当然判不出个所以然,自己也忍俊不禁:“明儿请童太医来,他资历最老,必然能断个明白。”好歹消停了,一同就寝。
薛盟哪里睡得着,尚顾忌着翻身动静大了、妨碍梵烟安眠,睁着眼一动不敢动,捱到天色微明,悄悄下了床,出门一迭声催澜序,拿着他的名贴去童府请来。
幸而童太医老来觉少,且医者仁心,被澜序搀着上车下车,毫无怨言。进了薛府,还当是薛盟通宵宴饮,作出毛病来,不意进了内帏,放下了幔帐,原来是位女眷。
老先生会意,目不斜视坐下来,诊了左手换右手,心里有底,含笑冲杵在跟前的薛盟一拱手:“阴搏阳别,谓之有子。薛赞善,恭喜恭喜。”
薛盟心中巨石落地,一派狂喜再压不住,勉强按捺着,吩咐澜序送童太医,一面塞了极厚的红封过去,直将人连送带搡走了,回身扑到梵烟跟前,张开胳膊,上下舞了几个来回,不知如何是好。
梵烟抿着嘴儿笑,说:“该告诉夫人一声。”
薛盟连声称是,也不必旁人,自己走到正院去报喜。
歆荣还在梳头,听见他这话,愣了一霎,方道:“要辛苦她了。”
薛盟顿觉十分在理,不枉她二人素日情份,便说:“那童太医一贯有些真本领,我去求舅舅的恩典,专派他在我们家住一二载,将来给他养老送终也无妨。”
歆荣见他这般兴兴头头的,不好十分泼他冷水,委婉道:“家主费心,能蒙皇恩自然是好,但也不必强求,到底尊重老太医的意思些。还有这七八个月呢,凡事不分大小,俱留意周全着,并非唯医生这一桩要紧。”
薛盟点头:“我想不到的地方,都偏劳你多想着些,也算是梵烟的造化了,我代她谢你。”
言下之意,梵烟与他倒比与自己更亲一分似的。歆荣没接这茬,又说了许多琐碎事项,打发薛盟去办,自己过去瞧瞧梵烟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