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丰乐楼,几个酒保忙不迭拥上来唱喏,薛盟摆了摆手,不用他们张罗,自己往惯常那三间雅座走。
并娘恰坐在西边围榻上摆棋盘消遣,猛然见薛盟推门而入,慌忙丢开棋子,起身下地,恭恭敬敬纳了个万福。
薛盟只让澜序到门口守着,旁人一概不许靠近。反手掩上槅扇,自将匣子往榻几上一搁,开门见山道:“你让岳五捎来的东西,我看了。你要什么?”
并娘内里一跳,强自镇定,垂眸斟酌道:“我既然蒙赞善庇佑,自该尽己所能效忠,并不为讨要什么。”
薛盟皱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通:“我出手帮你,不过是看不惯范辕其人,绝非赞许你的行事。你既脱了困,也该自省一二,别再做多余的事儿。”
并娘闻言抬首,直面薛盟审视的目光:“是我所记所闻,扰误了赞善的正事?”
“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薛盟轻嗤一声,见她神情骤然一黯,倒又有两分不落忍。因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置于几上:“你一个女子,能有这份心,就算是难得了。但此等窥探之事,非同小可,绝非你该涉足的。拿着钱,寻个稳妥营生去,不必留在丰乐楼了。”
雅座内霎时静极,只闻窗外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声。
色泽鲜明的龙水纹官票烙进并娘眼里,直逼得人眼眶酸热,却硬撑着眨也不肯一眨:“求赞善指明,我还能寻得什么稳妥营生?”
她自幼与家人离散,跌跌撞撞跟着流民四处游荡求生,后被人牙子拐去,入了皮肉行当,与红倌人差使。因姿色平平,倒少遭些揩油,侥幸学了几分棋艺,捱到丰乐楼广聘棋待诏,方辗转投奔过来。
其中曲折,薛盟当然亦命澜序打听明白过,终究不能感同身受而已。
他这时候才在围榻对过坐了,说:“有茶沏一碗来。”
并娘挪了挪发僵的两腿,神魂迟迟归位一般,到茶炉前扇滚了水,用一只青花双狮滚球压手杯点了新茶,奉至薛盟面前,从实道:“这是楼里所收的罗岕茶。我沾了赞善的光,分得几两,头一回泡它,不知对不对。”
薛盟接了,不急着品,似笑非笑仍望着她:“你也知道,如今外头都将你看作我的人。”
并娘面上发烫,反驳不得。
“那你可曾掂量过,容忍席间谈话被你听去的,会是哪些人?不容你近旁走动的,究竟是不识得你,还是有意防备你?”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并娘遍体生寒,这才幡然醒悟,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嗓音中多了一分后怕的颤栗:“并娘…并娘愚钝,自作主张,坏了赞善的大计!”
“大计?我竟有什么大计,连我自己都全然不知?”薛盟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丰乐楼招待贵客专用的罗岕茶,只觉得不过尔尔。
并娘答不上来。她无非是想到自己从前结识过一概达官贵人,都各有各的盘算,若能白白多一双眼睛、多一只耳朵,何乐而不为呢?
薛盟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好好儿做着买卖,和气生财。你可知,因你这番小聪明,我或许要耗费数倍财力心力,去填补各路神仙的不满与猜疑?”他微微俯身,压迫感随之而来,“你说,对我而言,这是不是无妄之灾?”
并娘脸色白了三分,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说出辩解的话。她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效力”,在对方眼里,竟是需要费心挽回的多事。
“起来吧。”薛盟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膏粱子弟相,“你要我给你指明一个好去处,我可没有别的本事——城里城外倒颇购置了几座小院,你且挑挑可有中意的,说话就可以搬过去。再拨一房人照料你,衣食用度,保管再稳妥不过。”
是啊,这不就是她苦心孤诣所求吗?靠着一时的恩义寄居丰乐楼不是长久之计,自己需要一个清白正当的身份,一处遮风避雨的屋檐。
并娘缓缓起身,挣扎着做最后一搏:“并娘别无所长,平生唯独在这棋枰上,略窥得几分门径。赞善将来若有雅兴,想手谈一局解闷,还望偶尔能想起并娘一回。”说着,潸然泪下。
薛盟眉头微蹙,他这人最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委屈幽怨是一层,以弱挟强又是一层,实在招架不住。
然则并娘此人不牢牢看住了,毕竟是个隐患。他捺下性子,吩咐澜序上前,将一应仆婢安置交代周全,起身拍了拍并娘肩头,权当安抚,随即毫不留恋地推门而去。